炊煙從臨時架起的大灶那邊升起來，一縷一縷的，纏在一起，如此時的人心。
趙嬸子站在灶臺前，手裡握著大鐵勺，攪著一鍋咕嘟咕嘟冒泡的肉湯。旁邊幾口大鍋同時燒著，蒸籠裡冒著白氣，紅薯的甜香混著臘肉的鹹香，飄得滿山谷都是。
“快點，把碗擺好！”趙嬸子頭也不抬地喊。
婦人們端著碗，在長桌上一字排開。粗瓷碗，磕了口，但洗得乾乾淨淨。
菜一道一道端上來。
燉肉是硬菜。大塊的五花肉燉得酥爛，油汪汪的，醬色裹了一層，在碗裡顫巍巍的。旁邊配了一盆紅薯粉條，吸飽了湯汁，滑溜溜的，筷子夾起來直往下墜。
臘肉炒蕨菜。臘肉是去年冬天燻的，切得薄薄的，透明的邊緣裹著蕨菜的脆嫩。一筷子下去，鹹香在舌尖上炸開。
野菜蛋花湯。雞蛋是自家雞下的，黃澄澄的蛋花在湯裡散開，綠的是野薺菜，嫩生生的。喝一口，鮮得眉毛都要掉下來。
烤玉米。玉米粒烤得焦黃，邊緣微微發黑，散發出焦糖的甜香。小孩們蹲在火堆邊，眼巴巴地盯著，口水嚥了好幾回。
紅薯粥。紅薯切成大塊，丟進糙米粥裡，煮得稠稠的。粥面泛著一層油光，那是加了點臘肉丁的緣故。喝一口，從喉嚨暖到胃裡。
趙嬸子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長長地吐了口氣。
“開飯——！”
人群轟然而動。老人被攙著，孩子被牽著，青壯們大步流星地往桌邊走。沒人搶，沒人擠，但每個人的眼睛都亮著。
羅大山站在前面，端著碗，敲了敲碗邊。
“大家安靜一下。”
人群慢慢靜下來，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今天這頓飯，是谷主的意思。”他清了清嗓子，“谷主說了，咱們桃花源能有今天，不是她一個人的功勞，是大家拼出來的。所以今天，大家敞開吃，放開喝——不夠再添！”
底下響起一陣笑聲。
“好了，不耽誤大家吃。”羅大山把碗舉起來，“來，端起碗，敬谷主，敬桃花源！”
“敬谷主！敬桃花源！”所有人摸著懷裡熱乎乎的銀錠，跟著大聲喊。
聲音在山谷裡迴盪，驚起幾隻歸巢的鳥。
劉思思端著碗，站在人群裡，笑著喝了一口。碗裡是紅薯粥，甜絲絲的，燙嘴。
柳元宗坐在桌前，面前擺著一碗粥、一塊玉米、一碟臘肉。他吃得慢，喝一口粥，嚼一口玉米，目光不時掃過那些忙碌的、笑著的、鬧著的人。
柳元宗看著人群中忙碌的柳實，想起許多年前那個冬天。他在路邊撿到這個被軍隊棄置的年輕人，渾身滾燙，命懸一線。他本想著救活便罷，各奔前程。誰知這人好了之後，怎麼趕都不走，只說“老爺身邊沒人伺候”。
一轉眼，許多年過去了。
他以為柳實這輩子就這麼跟著他了，沒想到在這山谷裡，柳實倒活成了另一番模樣。
柳元宗垂眸，又夾了一塊臘肉。
自己又何嘗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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