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隊伍整裝待發。來的時候幾百人,回去的時候少了些人,多了二十七個礦工,幾車礦石,三車兵器,還有幾箱沉甸甸的金銀。
隊伍緩緩啟動。二十七個礦工跟在後面,有人回頭看了一眼礦坑,有人低著頭,有人走著走著就開始掉眼淚,但沒有人再回頭看那個地方,像是要把這段日子徹底扔在身後。
曉曉騎在赤雲上,落在隊伍後面。
城門在望時,日頭已經偏西了。
橘紅色的光鋪在城牆的青磚上,把整座城都染了一層暖色。秦盛安沒有走正門,帶著隊伍從側門進城,繞開鬧市,直接往將軍府去。
府裡已經得了信,收拾出幾間空房,鋪了乾草,架了木板。
礦工被一一安置,等著軍醫來給他們診治。
軍醫提著藥箱快步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學徒。他們挨個檢視,包紮的包紮,上藥的上藥。秦盛安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曉曉跟在後面,穿過兩道門,走進一處偏院。
院子裡有一個老人正坐在石凳上,手裡攥著一隻竹哨,低著頭。
“老伯。”曉曉開口。
吳老漢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嘴唇囁嚅著。
這些天,他在城裡轉遍了每一條巷子,問遍了每一個可能見過他兒子的人,什麼訊息都沒有。
他知道府裡帶回來一批礦工,也知道里面有人受了傷,但他不敢去看,怕裡面沒有他兒子,又怕裡面有他兒子——怕認不出來,怕認出來了,人不在了。
“老伯,我們找到了一個人。”曉曉的聲音放輕了些,“跟我來吧。”
吳老漢站起來,腿有些抖。他跟著曉曉穿過迴廊,拐過兩道彎,停在一間屋子門口。門半掩著,裡面有說話聲,還有一聲接一聲的咳嗽。
曉曉推開門,側身讓開。
屋裡光線暗,窗子只開了一條縫。靠牆的木板上躺著一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閉著眼,呼吸又淺又長。
左腿用兩塊木板夾著,用布條纏了幾道,血已經滲出來了。
吳老漢站在門口,腳像被釘在地上,動不了。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像是在把眼前這張瘦脫了相的臉和記憶裡那個模糊的影子一點一點地重疊。然後他的嘴唇抖了一下,發出一聲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聲音。
“雨生……”
木板上的那個人,眼皮動了動。
他偏過頭,睜開眼,渾濁的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落在他父親身上。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認什麼。
“爹……”
聲音沙啞,像是砂紙刮過木板。
吳老漢幾步跨過去,跪在木板旁邊,伸手想去碰他的臉,又縮回來,怕弄疼了他。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眼淚先一步掉下來了。
“活著就好。”他聲音發哽,“活著就好。”
吳雨生抬起手,抓住他爹的袖子,指節發白:“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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