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北面二十里，有一大片空地，秦盛安選定了此處紮營。
營帳整整齊齊，拒馬排列有序，炊煙按時升起。斥候分三班輪換，把方圓十里的動靜摸得一清二楚。
錢祿跟著他巡視了一圈營防，終於忍不住問道：“將軍，京城就在前邊了，咱們不攻城嗎？”
秦盛安搖了搖頭：“不急。福王那邊也近了，我此時攻城，極可能給福王做嫁衣。”
錢祿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過去：“斥候傳回來的。”
秦盛安拆開一看——福王果然如他所料，也只是紮了營，並無攻城的動作。
錢祿皺眉：“那咱們就一直耗著？”
“耗著。”秦盛安掀簾進帳，在案後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福王從南邊一路趕過來，人困馬乏，與咱們一樣，後方都不穩。如今就看我和他，誰先沉不住氣。”
他擱下茶盞，嘴角動了動，笑意很淡：“他在等我打第一波。攻城這種事，第一波衝上去的人很難拿下城，反而會吸引全部火力，讓後面的人撿便宜。他不傻，我也不傻。那就耗著。”
錢祿明白了，躬身退了出去。
秦盛安獨自坐在帳中，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落在輿圖上京城的位置，久久未移。
時隔多年，再次回京，卻已物是人非。家都沒了。
他垂下眼，不再看。
——
京城南面，潞河邊上，福王的營帳比秦盛安那邊大了不止一倍。帳中燈火通明，桌案上堆著幾封未拆的信件。福王坐在主位，手裡轉著一把匕首，刀尖映著燭火，明滅不定。崔憲坐在下首，羽扇擱在一旁，手裡捧著一碗茶。
“秦盛安在北邊三天，一動不動。”福王把匕首“啪”地拍在桌上，“他什麼意思？”
“跟王爺您一個意思。”崔憲喝了口茶，“你們都在等對方打頭陣。”
福王嗤笑一聲：“他耗得起？他不急著進京城？他遠離涼州，若北蠻長驅直入，他連大本營都保不住。”
崔憲抬眼看他：“王爺此言差矣。他岳丈顧濤坐鎮幽州，攻城雖不行，守城綽綽有餘。您的後方也不安穩——福州那邊偶有倭寇侵擾，衡州這邊還有一個陳定虎視眈眈。你們倆，都耗不起。”
福王不說話了，拇指慢慢摩挲著刀柄的紋路，臉色沉下來。
“那本王就幹看著？”
崔憲搖了搖頭：“等城裡傳出來的訊息。”
——
弘文閣裡，送進去的膳食沒再被撤出來。聽說此事，皇帝嗤笑一聲：“朕還以為他們能堅持多久。”
閣中一片沉悶。有人站在窗前望向廊下的侍衛，目光飄遠，不知在想什麼。有人靠在柱子上合著眼，胸口微微起伏，也不知是真睡還是假寐。更多的人三三兩兩散坐著，彼此不說話，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沉甸甸的倦意。
角落裡，三個人捱得很近。
中間是禮部侍郎謝攸，五十出頭，鬚髮半白，面相清瘦，一雙眼睛卻還有神。左邊是工部主事王恪，四十來歲，圓臉，平日裡話多，此時也壓著嗓子說話。
右邊是個穿青袍的年輕官員，戶部郎中孫旭，不到三十歲，出了滿掌心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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