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衛很快查到了滄州失守的原因。福王根本沒打算瞞——他就是故意讓人知道，世家之首的崔家已經站了他。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觀望的人再不動作，連湯都喝不上了。
訊息送進御書房的時候，永寧帝瘦了許多，整個人形銷骨立，若不是那身龍袍，沒人會相信他是皇帝。
龍衛跪在地上，把查到的結果一一稟報。
滄州南門那個範副將，七年前入軍籍時填的保人，是崔家一個遠房管事的名字。層層往上捋，最後落在崔家族長崔衍的第三房侄子名下。
御書房裡安靜得龍衛能清晰地聽到皇帝的呼吸聲。曹伴伴擔憂地看向皇帝。
皇帝聽到“崔家”兩個字之後沒什麼動靜。曹伴伴以為會再聽到一聲茶盞碎裂的聲響，或者是龍案上奏摺被掃飛的悶響，但什麼都沒有。
永寧帝慢慢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手指從扶手上一根一根鬆開，端起那盞已經冷掉的茶喝了一口。茶很涼很澀，澀得發苦。他好似無所覺，嚥下去了，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然後把茶盞擱回桌面——輕拿輕放，杯底沒有磕出聲響。
“曹伴伴。”
“……奴才在。”
“傳朕口諭，命在京四品以上文武官員，入宮議事。有稱病告假的，你帶上太醫去他府上“診治”，只要沒死，就得進宮。”
曹伴伴低頭：“是，皇上。老奴這就去。”
“兩路反賊，已近京城，朕需要他們與朕一起，共抗反賊。龍一，你帶人去，所有不情願來的，你就把他們抬進來。”
“是。”
文武百官很快被召進宮。有不情願的，被御林軍架著，頭髮衣袍散亂，大聲嚷嚷：“皇上在哪？我要見皇上，我要告你們一狀。老夫為官二十餘載，第一次被人如此對待，簡直是有辱斯文！”
說話的官員麵皮氣得漲紅，此時已被放開，慌忙整理官帽與衣襟。
“朕已經等了各位愛卿很久了。”皇帝的聲音很平靜，像冬天結了冰的河面，“如今是我大周生死存亡之際，諸位乃我大周肱骨之臣，需各位與朕共克難關。入宮之後，你們都住進弘文閣，裡面朕已經安排人打掃乾淨，鋪了乾淨被褥，保證你們住得舒服。”
“皇上，臣每天回去還得侍奉臣八十歲的老母洗腳，臣能不能不住在弘文閣？”有個頭髮花白的大臣顫抖著嘴唇問道。
皇帝冷眼掃過去：“天地君親師，袁愛卿莫非把朕排在了最後？”
“臣不敢。”袁姓大臣低下頭。
皇帝也沒再盯著他不放，掃過殿裡眾人各異的神色，道：“兩路反賊，逼近京城。你們給朕想出個退敵之法。想出來之前，沒有朕的手諭，不準出宮門半步。”
曹伴伴站在一旁，後背的衣裳被冷汗洇溼了一小片。皇上這是要軟禁百官，就不怕下面的人造反嗎？
“還有。”皇帝的聲音冷漠下來，“從今日起，京城大門封鎖，任何人都不得往外遞訊息、送信。若有，則視為通敵之舉，不必證據確鑿，誅九族。”
皇帝的目光特意在崔家和王家人臉上停了一瞬，意味深長：“而你們，首當其衝。你們現在可以寫一封家書，約束好家人，不然，萬一他們做出引人誤會之事，帶累了你們，就不好了。”
朝臣們面面相覷。皇帝這是狗急跳牆了？他們原本並沒什麼感覺——誰當皇帝都需要他們幫忙處理政事，換個皇帝，他們一樣當官。可如今被關起來，這可就不好說了。
皇帝讓太監給他們送上紙筆。關乎自己的性命，大臣們都很配合，都寫了家書。皇帝安排小太監一一送回他們府上。
“你們去弘文閣，好好想想，怎樣才能退敵。飯菜朕會讓人準點送給你們。”
百官被送進弘文閣，門從外面鎖上了。帶刀的侍衛在廊下一字排開，甲冑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冷鐵的顏色。
閣裡起初還有低低的議論聲，有人湊在一起交頭接耳，有人來回踱步，有人試圖讓守衛傳話出去，被一句“皇上口諭，請各位大人安心等候”擋了回來。到了傍晚，議論聲漸漸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默。御膳房送進去的膳食很豐盛，但沒幾個人動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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