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那隻瓷瓶看了很久,久到燭火跳了一下,燈花“啪”地一聲炸開。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天色黑沉,沒有星子。
曹伴伴站在御書房門外的廊下,已經候了大半個時辰。皇帝讓他在這兒等著,他便等著。
夜風從廊間穿過去,吹得他袖口微微拂動,他攏了攏手,沒有挪步。
門裡傳出皇帝的聲音,語氣沉靜:
“曹伴伴。”
“奴才在。”
“進來。”
曹伴伴推門進去,垂著手站在御案前。
皇帝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案上那隻瓷瓶上。曹伴伴的目光跟著落過去——瓷瓶很小,白釉的,瓶口封著一道暗紅色的蠟。
皇帝從案後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暗格裡取出一隻小木盒。他託在掌心裡掂了一下,轉身遞給曹伴伴。
“朕交給你一個任務。把這個帶出宮去,交給老師。他如今在慶州。朕無法派人護送你,你只能靠你自己。”
曹伴伴沒有伸手接,喉結動了動,聲音發緊:“皇上……老奴走了,您身邊就沒人了。京城至慶州,千里之遙,老奴腿腳慢了,怕耽誤您的大事。您不如另選他人——”
皇帝神色淡淡的,目光平視著他:“朕不需要你伺候。這是聖旨。曹英,你要抗旨麼?”
曹伴伴跪了下去,雙手舉過頭頂,接過那隻木盒,指尖微微發顫:“老奴……遵旨。”
皇帝的聲音依然平靜:“今晚就走。宮門那邊朕已經打點好了。出了宮,先找個地方落腳,等城門開了,往南走,不要回頭。”
曹伴伴的腰彎下去,彎得很低。他跪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折了的老樹,佝僂著背,懷裡的木盒摟得緊緊的。
皇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的情緒很複雜,沉沉的,像壓了四十多年的分量:“你跟著朕四十多年了,該歇歇了。”
曹伴伴低著頭,並沒有看到。他慢慢伏下身去,額頭抵在地面上,脊背弓成一道弧線:
“老奴把東西送到太傅手裡便回來,還到您身邊伺候。皇上,您不能不要老奴。”
皇帝沉默了一瞬,彎腰扶起他:“好。朕等你回來。”
曹伴伴順著他的力道起身,將木盒貼身收好,又躬身行了一禮:“老奴告退。皇上保重。”
皇帝抬手,輕輕推了他一把,聲音很輕:“去吧。別回頭。”
曹伴伴推門出去了。門合上的時候,發出極輕的一聲“吱呀”。
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撲在皇帝臉上,帶著深夜特有的涼意。
皇帝站在書架前面,聽著廊下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宮牆深處。
他對著那陣風,低聲自語:“你倒是會抓時候。朕等會兒也用得著你,就不與你計較了。”
他在原地立了一會兒,然後回到案後坐下。案角放著那隻瓷瓶,他拿起來,收進了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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