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帝站起身,出了御書房,沿著廊道朝弘文閣的方向走去。
走得不快,腳步聲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響起,在深夜的宮牆之間傳出空空的迴音。龍衛恭敬地跟在他身後。
他在弘文閣外站定。廊下的燈籠照著他的臉。隔著一道牆,裡面安靜極了,連翻身的動靜都聽不見——那些人餓了好幾天,已經翻不動了,躺在那裡像一具具尚在呼吸的屍首。
皇帝靜靜立了片刻,開口:“點火。”
黑暗中有人低低應了一聲:“是。”
幾道箭矢疾如閃電,射落了廊下的燈籠。
燈籠墜地,燈油潑濺,火星一觸即燃,火舌沿著牆根攀爬而上,頃刻間吞沒了門窗。弘文閣陷入火海。
皇帝站在火光之外,看著濃煙翻湧而上,將那一方夜空燒成暗紅。火光照在他臉上,明暗交錯,半邊亮著,半邊沉在陰影裡。
他看了片刻,轉身走了。
——
王恪嗅到異樣的氣味時,弘文閣裡的文武百官便警覺起來。
起初只是淡淡的,混在灰塵和汗味裡,若有若無。
可那氣味越來越濃,越來越烈,像有什麼東西從木頭的縫隙裡滲出來,彌散到每一寸空氣中。
刑部一個官員忽然變了臉色,啞著嗓子喊了一聲:“是火油。”
所有人猛地驚醒。有人撲向門窗,有人拖著虛軟的腿四處翻找趁手的東西,有人拼命拍門大喊著“開門”。
可門窗封得死死的,鐵鎖從外面鎖著,幾個人合力推上去,門板紋絲不動。他們餓了好幾天,手腳軟得像浸了水的麻繩,連站穩都費勁。
王恪奮力拖來一張實木凳子,喘著粗氣:“用這個。”
幾個人圍上來想舉起凳子砸門,可手抖得厲害,凳子舉到半空便歪了,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震得他們自己往後退了兩步。
有人已經哭了出來,聲音裡帶著絕望的顫意:“皇上他怎麼敢……我們這麼多人,背後多少家族……”
崔澤怒喝了一聲:“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快砸門!”
可他的怒喝也虛弱得很,像一口提不上來的氣,在嗓子裡打了個轉便散了。
幾人重新聚攏,咬牙將凳子抬起來,使盡了渾身力氣往門上撞去。實木磕在門板上,咚的一聲,門板紋絲不動,他們自己卻被反震得跌坐在地。
力竭換了一批人,再撞,仍是紋絲不動。
正這時,窗外忽然亮了起來。火光映在窗紙上,由淡橘變為赤紅,只一眨眼的功夫,整面窗紙便燒沒了。
濃煙從縫隙裡灌進來,嗆得滿屋子人咳嗽不止,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有人在濃煙裡摸索著同伴的手,握住了,又滑開了。
火舌舔上了門板。木頭在高溫下發出細碎的爆裂聲,噼噼啪啪的,像什麼東西在嚼著骨頭。
火光越來越亮,濃煙越來越稠。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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