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嶄新的全木質寫字檯被端正地碼在櫃檯後面。尺寸和原來那張差不多,擱在這間陳舊陰暗的小超市裡,顯得格格不入。檯燈大得誇張,安裝師傅插電試了試,三檔光源,霸道地照亮了原本昏暗落灰的角落。
岑越在簽收單上落筆,字跡凌厲。司機收了單子打道回府。
老人揹著手站在門口,目送著貨車遠去,冷不丁對岑越丟下一句:“不要欠人家的情。”
岑越垂下眼睫,額前的碎髮擋住了情緒:“我知道,爺爺。”
他其實並不想簽收,但沒資格拒絕,席霖和萬佳要用他的地方學習,總不能逼著別人用這昏暗的燈和那張凹凸不平的桌子。
更何況,雖然並非他的本意,但這樁麻煩確實因他而起。
馮怡。想到這個名字,岑越漆黑的眸子裡泛起一層壓不住的煩躁。
而另一邊,席霖剛收到安裝師傅發來的反饋照片。照片裡不小心拍到了岑越的半個身子,他冷臉杵在那兒像個木頭樁子,很好笑。
她順手切到學校論壇,翻出了普高部上次月考成績的帖子,前十名的全科成績都貼在上面。排名按總分,趙旭分數最高,而岑越和萬佳兩人咬的很緊。席霖繼續往上翻了好幾個月的,趙旭大部分都在第一,而萬佳和岑越二三名輪流坐。
席霖挑了挑眉,翻出萬佳的微信,把自己最近的卷子一股腦發過去。上次她只參與考了三門主課,而這次還要固定一科歷史,再自選另外兩科。
覺得有些頭大。
這讓她想起十三歲那年第一次滑雪。
聖誕節假期時,學校組織學生去附近的滑雪場。席霖根本沒摸過雪板,同行的當地學生野慣了,帶著點排外的惡意,半逼半誘地把她帶上了中級道。從坡頂衝下來的時候,她的一隻雪板直接飛了出去,整個人毫無防備地從陡坡上滾落。
她當時摔暈了不省人事,鬱珀承嚇得大哭,但好在沒有骨折,只是輕微的腦震盪。
休息幾天後,那個假期整整一個月她都耗在雪場,沒錢請私教,就偷偷蹭人家的課,觀察別人的動作。一個月過去,她已經遊刃有餘地站上高階道,摸到了卡賓入門。
在那種近乎自虐的碰撞裡,骨子裡那些離經叛道的野性才被徹底激發出來。她迷戀那種速度帶來的刺激與絕對的自由——在那種極限下,她可以什麼都不想,只專注於當下。
至於初學時的狼狽與痛苦?
她只信奉一條死理:凡事發生皆有利於我。她相信自己,也相信等價交換的野心。
現在也一樣,她知道以自己目前的水平,只學半個月不可能有什麼大變化,但她目標很明確,又不需要高考,只是應付幾次考試,過得去就行。
而一旦有了目的,行事就變得簡單。
週一晚上。
三人第一次在越越超市碰頭時,席霖頗為驚歎。
那張嶄新的寫字檯妥帖地靠在牆邊,原本發黃剝落的牆皮被一塊白色琺琅板嚴絲合縫地覆蓋住。她挑的那盞黑框檯燈立在正中,不僅如此,連店頂上那幾盞滋滋作響、泛著綠光的舊日光燈管,也被不知何時全部換成了高亮度的筒燈。
甚至連老舊的玻璃櫃臺和貨架都被徹底擦拭過,每一層都泛著一絲不苟的乾淨。
岑越坐在櫃檯後,指尖正轉著一支黑色的簽字筆,在滿店明亮如晝的光線裡,掀起眼皮冷冷清清地看向她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