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容換皮，是張家人的本事。
她對著鏡子，在臉上一層一層地敷上特製的膠膜，改變顴骨與下頜的輪廓，眉毛描粗，膚色做暗，貼上幾可亂真的細碎曬斑，那頭標誌性的長髮被她藏進一頂破舊的氈帽裡，再換上一身打了補丁的粗布短打。
她走的是組織的秘密交通線。
先乘火車到潼關，再換騾車，過了封鎖線，晝伏夜出，由沿途的交通員一站一站地接力護送。
越往西走，城市的喧囂越遠，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黃土高坡，是溝壑縱橫的塬梁，是塵土飛揚裡，越來越清晰的、蓬勃向上的氣息。
嶺山寺塔孤零零地立在山頭上，當地人叫它寶塔山。
山下，延河蜿蜒而過，河水泛著碎金般的光。
河畔的坡地上，一排排窯洞錯落有致，炊煙裊裊，歌聲、號子聲、操練的口號聲，隔著河風遠遠地傳過來，生機勃勃。
這裡是延安。
是無數人在國土淪喪、山河破碎的至暗時刻裡，跋山涉水、拋家舍業，也要奔赴的方向。
沈晏舟站在山樑上，看著眼前的景象，連日趕路的疲憊一掃而空，胸腔裡有什麼東西滾燙地翻湧著，眼眶莫名就熱了。
接待她的，是雲先生。
一孔簡樸的窯洞，白灰刷過的牆，牆上釘著一張手繪的敵我態勢圖，圖角用紅鉛筆密密麻麻做著批註。
土炕上擺著一張掉了漆的小桌，桌上一盞油燈，燈芯“噼啪”地跳著，把兩道影子投在黃土牆上，拉得很長。
他比沈晏舟想象中要清癯，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軍裝，胳膊肘上打著兩塊方方正正的補丁，濃眉下那雙眼睛卻極亮，溫和，又彷彿能一眼看進人心裡去。
見她進來，他起身，親手給她倒了一碗熱水遞過去，示意她坐，沒有半分架子。
“路上走了幾天，辛苦嘍。”他的話音裡帶著一點南方口音，不疾不徐，像拉家常，“先暖暖，慢慢說。”
沈晏舟雙手接過那碗熱水，定了定神，把長沙的一切和盤托出。
雲先生聽得極認真，偶爾提筆在紙上記兩筆，遇到關鍵處便追問一句。
等她說完，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起身，用一根細竹籤，輕輕撥了撥油燈的燈芯。
火苗“騰”地亮了一些。
“孤舟同志，你來看這盞燈。”他忽然說。
沈晏舟湊過去。
“燈盞再金貴、燈罩再好看，燈裡要是沒了油，火一滅，就只剩一個死物。”雲先生望著那簇火苗，緩緩開口。
“一個國家，就是這燈裡的油。千家萬戶，是那燈盞、那點光。油盡了，光也就沒了。”
他抬眼看她。
“世上不少人想反了一個道理，以為先把自家的屋簷守嚴實了，才輪得到談國事。可古人早就講透了，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國，是千千萬萬個家撐起來的。國要是破了，神州陸沉，你縱有高牆深院、金山銀海，也不過是替侵略者守著的一堆浮財，沒有一片屋簷，能獨善其身。”
這番話不重，卻像一塊石頭，穩穩落進沈晏舟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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