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是一段石頭臺階，臺階兩側各蹲著一尊石獅子，左邊那尊耳朵缺了個角。臺階盡頭是一扇大門，門漆是暗紅色的，銅釘排了六排，門環上拴著一條紅綢。巷子裡頭沒有路燈也沒有電線杆，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一長兩短。
沈唸的心跳停了一拍。
這扇門。這段臺階。左邊耳朵缺了角的石獅子。
她盯著門上那兩隻銅環看了整整十秒，後背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紅府。
這是二月紅的紅府。
她在螢幕上看過無數遍的那扇門就在眼前，原來門漆這個顏色手機上看偏暖了，實際上暗沉得多，帶著年頭的舊氣。
門後面住著什麼人，她比誰都清楚。
老九門上三門二當家，長沙城裡唱戲唱到萬人空巷的二月紅，就在這扇門後面。他身旁還有丫頭，那個溫柔到讓全部觀眾心碎的女人，臨死都在求二爺別走歧路。現在她應該還活著，還沒有得那個絕症。
還有陳皮阿四。後來讓全九門聞風喪膽的殺神，現在應該也就七八歲、八九歲大小，還在門裡面跟著師父練功夫，還沒有經歷那些把他一步步推上絕路的事情。
沈唸的眼眶燙了一下。
系統的機械音又跳了出來：“提示：當前時間線處於紅府早期，二月紅已收徒陳皮阿四約一年，丫頭病症處於極早期潛伏階段。宿主擁有改寫全部核心悲劇的視窗期，建議儘快接觸關鍵人物。”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泥巴里，疼得很。
視窗期。丫頭的病還有救。陳皮還沒有變成那個在暴雨裡跪到天亮都等不來一個回應的人。南洋那頭的張海樓和張海俠還是小孩子，離盤花海礁的慘案遠得很。
所有的意難平，都還有機會翻盤。來都來了，她要是不翻，對得起那顆噎死她的滷蛋嗎？
沈念咬了咬牙，膝蓋一彎，結結實實跪在了紅府大門前的青石臺階上。
冬天的風灌進她的領口袖口褲腳管，凍得她整個人哆嗦個不停，但她死死撐著一動不動。
她不知道跪了多久。膝蓋從疼到麻，從麻到徹底失去知覺。巷子安靜極了，只剩風聲和偶爾竄過去的野貓。她的身子抖得越來越厲害，上下牙打架打得太響，她只好拼命抿住嘴唇壓住聲響。
就在她快要往前栽倒的時候，門裡面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是一段戲腔。
調子起得很低，從門縫裡頭一絲一絲地漫出來，在空蕩蕩的巷子裡散開。沈念聽到的那一刻，攢了一整夜的淚直接砸了下來。
她在手機上聽過無數遍這個嗓子，在混剪裡迴圈過無數遍這段唱腔。那是二月紅唱給丫頭聽的《牡丹亭》。
門裡面有腳步聲響起來了，越來越近。
門閂被撥動的聲音在深冬的夜裡咔嗒一響，在整條巷子裡格外清楚。
沈念拼命用袖子擦掉臉上的泥和淚痕，把最可憐最無害的表情掛到臉上，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翻來覆去地滾：二爺，求你收下我，這些人的命，我想替老天爺還一還。
紅府的大門從裡面緩緩推開了，溫熱的燈光順著門縫淌出來，一寸一寸鋪上臺階，照到了她凍得發白的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