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吃飯的時候，丫頭擱下碗筷，漫不經心地開了口。
“阿四，今天你帶念丫頭去東市跑一趟，棉花鋪子裡訂的那批棉花該到了，順便讓她認認長沙城的路。”
陳皮嘴裡的包子嚼了兩下才嚥下去，咽的時候喉結上下滾了一趟，臉色就跟吞了顆生鐵丸子不相上下。
“不去。”
“什麼不去，我使喚你跑個腿還跑不動了？”
丫頭說這話的時候笑盈盈的，但語氣裡頭那股不容商量的勁兒誰都聽得出來。
陳皮把筷子往桌上一擱，筷頭在碗沿上磕出一聲脆響，站起來就走，走了三步又停下來。
不是回心轉意了，是丫頭在他後背說了一句話。
“桌上那盤棗泥糕是我今早新做的，你不帶念丫頭去，這糕你也別想帶走。”
少年的腳步定在原地。
沈念坐在桌邊，埋頭吃自己碗裡的粥，假裝沒聽見這段要挾。
陳皮的後背對著整張餐桌，肩胛骨繃了好一陣子，最後猛地轉過身，一把抓起桌上那盤棗泥糕，連盤子帶糕一起往懷裡塞。
轉身走了。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扔下一句話：“趕緊跟上，走慢了我不等。”
沈念趕緊把碗裡最後兩口粥灌進嘴裡，朝丫頭比了個口型，謝謝師孃，然後小跑著追了出去。
陳皮走得是真快。
兩條腿邁開了跟小旋風差不多，巷子這頭到巷子那頭，沈唸的小短腿得跑著才能堪堪跟住他。
出了紅府所在的那條長巷，長沙城的煙火氣一股腦地湧過來了。
挑著擔子賣豆腐腦的老頭吆喝聲從左邊飄過來，右邊茶樓的門簾子掀開了一半，裡面傳出說評書的聲音和碗碟碰撞的叮噹響。
巷口拐角處蹲著一個捏糖人的老師傅，竹籤子上插著一排十二生肖，紅的綠的黃的，日頭一打晶瑩剔透。
沈唸的腳步慢下來了。
她知道自己現在是一個八歲的小丫頭，看什麼都新鮮是正常反應，但實際上讓她走不動道的原因不是糖人。
是這條街。
她在手機上刷過無數遍民國長沙的老照片和紀錄片，但照片是死的，街是活的。
腳底下的青石板被一代一代的鞋底磨出了凹坑，早點攤子的蒸籠冒出來的白氣混著爐灶裡燒炭的焦糊味，遠處火宮殿那邊飄過來的臭豆腐味道衝得人直皺鼻子。
沈念站在街邊深深吸了一口氣。
等她回過神來，陳皮的背影已經走出去老遠了。
少年的灰色褂子在人流裡頭穿來穿去，瘦長的身條在一群矮胖的行人裡頭很好認，但再不追就要拐彎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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