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的早上,沈念剛把練功場上的積雪掃到角落,前門那邊傳來一陣柺杖戳地的篤篤聲,一下一下的,節奏不緊不慢,每一下落得又穩又重,帶著一股子碾過去什麼都不打算繞的意思。
門房還沒來得及通報,二月紅已經從前堂裡迎了出來。
沈念把掃帚靠在牆根,擦了擦手往回廊那頭走了幾步,正好能看見前院的角門。
進來的人個頭不高,灰布棉袍裹得嚴實,右手拄著一根烏木柺杖,拐頭上箍了一圈銅皮,磨得鋥亮,左手提著兩罈子酒,壇口用紅布扎著,年節的意思做足了。
沈唸的腳步收住了。
半截李,九門三爺。
她退了半步,讓自己縮在迴廊的柱子後頭。
“二爺,過年好啊,初一那天來了一趟你門房說你歇著了,我就沒攪擾,今兒個再來補一趟。”
半截李把酒罈子擱在門檻內側的石階上,柺杖往身前一立,兩隻手搭在拐頭上,身體的重量全壓在那根烏木上面。
袍子的下襬遮了大半條腿,但沈念看得出來他兩條腿的長短不一樣,左腿比右腿短了差不多三寸,站定之後整個人往左歪著,肩膀的高度也跟著偏了。
二月紅側身讓了讓,伸手去接那兩壇酒。
“三爺客氣了,進來坐,丫頭煮了紅棗茶。”
半截李跨門檻的時候柺杖在石階上點了兩下找穩,動作利落,看得出來這根柺杖用了很多年了,人和拐之間有一套自己的默契。
沈念從柱子後面探了半個腦袋出來,正好撞上半截李掃過來的一眼。
那一眼掃得很快,跟平時陳皮看人的方式完全不同,陳皮是盯著看,盯到對方發毛為止,半截李是一掃就收,收回去的時候什麼都不帶在臉上,但沈唸的後頸皮膚緊了一下。
被掂量過了。
她低下頭裝作在系圍裙帶子,等半截李跟著二月紅進了前堂才直起腰來,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前堂的門虛掩著,沈念端了丫頭剛沏好的茶往裡送的時候,半截李正靠在太師椅的扶手上,柺杖立在身側觸手可及的位置,兩隻手端著茶盞暖手,嘴上跟二月紅聊著年節裡的閒話。
沈念把茶擱在桌上,規規矩矩叫了聲三爺。
半截李上下看了她一眼,這回看得比剛才仔細,目光從她的鞋面一路爬到發頂,在她兩隻手上多停了兩息。
“二爺這關門弟子手上有繭子,練的什麼?”
“開山十二手,剛入門。”
半截李點了一下頭沒再追問,端起茶喝了一口,衝沈念擺了擺手示意她出去。
沈念退到門外把門帶上了,腳步走到迴廊拐角處停住,沒有繼續往後院走。
前堂裡半截李的聲音沉了下來,跟剛才聊天拜年的調子完全兩樣,嗓門壓得很低,沈念豎著耳朵只能撈到斷斷續續的幾個詞。
“長沙城最近不太平”這幾個字是聽清了的。
“新軍閥”兩個字也捕到了。
後面的話被風攪碎了,半截李說話的習慣是越說到要緊處嗓門越低,到最後連氣口都聽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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