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那天晚上,長沙城的街面上跟白天翻了個個兒。
沈念跟在二月紅和丫頭後面出的門,丫頭今天換了一件藕荷色的襖子,頭上多了一根二月紅不知道什麼時候塞給她的絹花簪子,走在燈光底下的時候簪頭的珠子一步一晃。
二月紅走在丫頭左邊,沒挽手,但兩個人的肩膀挨著肩膀,步子邁得一模一樣,連腳落地的節奏都對上了。
陳皮是最後出門的,磨磨蹭蹭在偏房裡頭磨了一刻鐘不知道在折騰什麼,出來的時候褂子換了一件乾淨的,灰藍色的布料上沒有油漬也沒有桐油味兒。
九爪鉤照樣別在腰後頭,被褂子蓋住了大半。
沈念落在最後面跟他並排走,兩個人中間隔了半個人身位的距離,不遠不近的。
街面上擠滿了人,花燈從街頭掛到街尾,紅的黃的綠的紫的,圓燈方燈八角燈蓮花燈兔子燈魚燈,燈繩從這家鋪子的屋簷牽到對面鋪子的屋簷,交叉編織成了一張網,整條街被兜在燈光裡頭。
丫頭在前面走走停停,拉著二月紅的袖子看這個燈看那個燈,嘴裡不停地說著好看。
二月紅由著她拉,走到哪兒跟到哪兒,臉上沒什麼大表情,但步子邁得比在家裡慢了一半。
沈念走到一盞刻了鯉魚跳龍門的走馬燈前面停下來看,燈殼裡面的蠟燭把魚的影子投在紗罩上,一圈一圈地轉,魚尾巴甩過去的時候燈影晃了一下。
前面那兩個人已經拐進了巷子口的燈市裡。
沈念回頭想叫陳皮跟上,少年不知道停在了哪個燈攤前面,灰藍色的褂子被人潮淹沒了。
她往回找了幾步,腳底下被一個蹲著放河燈的孩子絆了一下,身體往旁邊歪。
左邊湧過來一撥看燈的人群,五六個大漢摟著說笑聲從她身邊擠過去,肩膀碰肩膀把她往路邊推。
沈唸的身體被人流裹著往前衝了兩步,腳跟踩上了一塊鬆動的石板,沒站穩又往前踉蹌。
手腕被攥住了。
五根手指頭扣上來的力道很大,骨節硌著她腕子上的細皮嫩肉,整條胳膊被往回拽了一下。
陳皮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的,一隻手死死扣著她的腕子往自己身邊帶,另一隻手肘頂開了旁邊擠過來的一個醉漢,腳步往後退了半步,把她從人潮的渦流裡拖出來。
兩個人撞在了一起。
沈唸的肩膀磕在他胸口的時候聽見了一聲很悶的碰撞聲,他褂子底下的胸膛硬邦邦的,鎖骨的位置硌著她的額頭。
近了。
太近了。
花燈的光從頭頂漫下來,紅的黃的交替著,把兩個人的臉映成暖色。
沈唸的臉仰起來的時候,陳皮的下巴就在她視線正上方不到兩寸的位置,他垂著眼睛往下看她,燈光落在他瞳孔裡,把那層平時永遠陰沉沉的底色燒出了一小簇火苗的顏色。
他的呼吸打在她額頭的碎髮上,熱的。
身後又湧過來一波人流,把兩個人又往一塊兒擠了半分,陳皮的後背撞上了燈攤的木柱子,整個人被逼在柱子和沈念之間的窄縫裡。
他扣著她手腕的那隻手攥得更緊了,指節的輪廓嵌進了她的皮膚裡。
沈念聽見了他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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