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的聲音不是風。
沈念翻身的時候腦子還糊著，以為是院子裡的野貓叫春，但耳朵捕到第二聲的時候她清醒了，那不是貓叫，是人的嗓子擠出來的聲音，壓在喉嚨裡頭出不來，悶得發顫。
偏房的方向。
她把外衫披上，腳趿進鞋裡沒繫帶子就推門出去了，迴廊的石板被夜露浸得涼透了，月光鋪在院子裡白慘慘的，桂花樹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橫在地上。
偏房的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那聲音就是從這條縫裡漏出來的。
沈念推門的時候手上只用了兩根指頭的力道，門軸吱呀了一聲，她把動作放到最慢，整個人側身擠進去了。
屋裡沒點燈，月光從窗紙上透進來一小塊，剛夠她看清床上的輪廓。
陳皮蜷在床的最裡頭，膝蓋縮到了胸口的位置，兩隻胳膊抱著自己的腦袋，整個人縮成了一團，被子蹬到了床腳下面，褂子被汗浸透了貼在後背上。
又一聲悶哼從他牙縫裡擠出來，短而急，尾巴上帶著碎裂的哽。
沈念站在床邊沒動。
她聽過陳皮磨鉤的聲音，聽過他砸木樁的聲音，聽過他在街頭跟人動手時骨頭碰骨頭的聲音，那些聲音都是硬的冷的帶著攻擊性的。
但這個聲音不一樣。
這個聲音是軟的。
陳皮的手指頭攥著枕頭的角，十根指頭蜷得死緊，指甲陷在布料裡頭，手背上的青筋順著月光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唇在動，含混不清地往外蹦字，沈念湊近了一點才勉強撈到幾個音節。
“別打了”三個字從他齒間滾出來，聲音小得跟蚊子哼一樣。
沈唸的膝蓋彎了下去，整個人蹲到了床沿旁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沒碰他。
她知道陳皮的過去，原劇裡只用了幾句臺詞帶過，說他是被二月紅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親生父母拿他換過賭債，被轉手賣了三回，最後一個買家嫌他太瘦幹活不行，打斷了他左手的小指又扔了出來。
那根小指後來接上了，但骨頭長歪了，使九爪鉤的時候小指頭總是往外撇，陳皮自己掰過三回都沒掰正，最後放棄了。
三年來沈念只在他握鉤柄的時候注意到過那根歪掉的小指頭，白天的陳皮把這些東西全壓在了那張冷臉底下，九爪鉤在手裡轉著誰都不怕的樣子。
但夜裡不一樣。
夜裡的陳皮是六七歲的那個，蜷在角落裡捱打都不敢哭出聲的那個。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了，胸腔起伏的幅度大得整張床都在跟著晃，後背上的汗漬擴大了一圈。
右手從枕頭上滑下來了，攥成拳頭懸在床沿外面，指節一下一下地絞著。
沈念把手伸出去了。
她沒有握他的拳頭，只是把自己的手掌覆在他拳面上，掌心貼著他的指節。
他的拳面燙得嚇人，骨節硌著她的掌心，拳頭還在收縮，力道大到她的指縫被擠得發麻。
沈念沒縮手，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兩息，然後張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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