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遍。
他的拳頭鬆開了。
不是一下子松的,是一根手指頭一根手指頭地往外展,食指先伸直了,中指跟著,無名指猶豫了一下也鬆了,最後是小指,那根長歪了的小指頭往外一撇,搭在了沈唸的手指上。
然後五根指頭反過來扣住了她的手。
扣得很緊。
陳皮的手在三年裡變大了一整圈,手掌寬出她一截,長指頭把她半隻手裹在了裡面,指縫跟指縫咬合著,掌心貼掌心,他的溫熱隔著汗漬傳過來,帶著鐵鏽味和桐油味。
沈念沒有抽手。
她盯著兩個人交扣的手看了一會兒,月光從窗紙上爬過來,剛好落在他那根歪掉的小指上,骨節的弧度在光底下彎出一個不對稱的角度。
陳皮的呼吸終於平了下來,胸口的起伏變得勻稱了,眉頭還皺著但嘴唇不再抖了,攥著她手的力道也從死緊變成了一種無意識的捏合,鬆一下緊一下,跟心跳的頻率對上了。
沈唸的腿蹲麻了。
她試著把手往外抽了半寸,陳皮的手指頭追上來又扣緊了,整隻手帶著她的手往自己胸口的方向拉了一截。
她的指尖碰到了他褂子前襟的布料,布底下是少年的肋骨,一根一根排著,隨著呼吸往外推又往裡收,每一下推出來的弧度都貼著她的指腹走。
沈唸的耳朵燒了一下。
她把手指頭固定在他握著的位置不再往前也不再往後,另一隻手撐著床沿把蹲姿換成了半跪,膝蓋碰到了床腿。
月光慢慢從窗紙的左邊爬到了右邊。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皮翻了一個身,側過去面對牆壁的方向,扣著她手的力道減了大半,手指頭一根一根地鬆開了,最後只剩下那根歪掉的小指頭還勾著她的無名指,搭在褂子的袖口邊緣。
沈念等了數十息,用另一隻手的食指輕輕把他的小指從自己無名指上摘下來,放回到枕頭旁邊。
站起來的時候兩條腿從膝蓋以下全是麻的,她扶著床沿等了一會兒才敢邁步,腳底下踩到了一個硬東西,低頭一看,是陳皮的九爪鉤,擱在床底下靠床腿的位置,鉤柄上纏的皮繩被汗浸了一小段。
她彎腰把九爪鉤撿起來,擱在了床頭的小几上,鉤面朝裡放著,免得他起身的時候胳膊碰到鉤尖。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把那扇門帶到了跟進來時一樣的位置,留了一條縫。
迴廊上的夜露更重了,鞋底踩在石板上嘎吱了一下,她停住腳步往回看了一眼。
偏房的窗紙上,月光已經爬到了最右邊的那個格子裡,格子底下的陰影中,床上的輪廓不再蜷縮了,伸展開了一點,兩條腿往下放了。
沈念轉回頭,把外衫裹緊了往自己屋子走。
掌心裡還殘留著他指節的溫度和硌人的觸感,她把那隻手揣進了袖口裡,攥了兩下,指縫間好像還夾著他那根歪掉的小指頭的弧度。
推開自己屋門的時候她聽見後院那邊有一聲很輕的響動,不是從偏房傳來的,是從主屋二樓的方向。
沈念抬頭看了一眼,主屋二樓的窗戶黑著,但窗框底下掛著的那串二月紅的風鈴在無風的夜裡晃了一下,鈴鐺碰出了一聲碎響。
有人在那扇窗戶後面站著,看了多久不知道。
沈念把門關上了,走到小桌前坐下來,兩隻手攤開放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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