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唸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這個男人唱了半輩子戲,臺上的七情六慾演過千百遍,臺下看人的眼睛比他唱的任何一齣摺子都準。
她騙得過張啟山,騙得過齊鐵嘴,甚至騙得過陳皮,可在二月紅面前,所有精心編排的措辭都顯得單薄。
“師父,我沒辦法把所有事情都講清楚。”
這句話是真的。
穿越的事沒法說,系統的事更不能開口,哪怕面前坐著的人是她在這個世界最信任的長輩。
二月紅沒追問,手指在那張空了一味藥的方子上輕輕按了按,紙面發出很微的響。
沈念捏著杯子想了很久,最後選了一個能站得住的切口。
“南洋有一股勢力在找隕銅,他們對中國境內的古墓和礦脈下手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背後有資金也有情報網,如果不管,將來會波及到長沙。”
二月紅聽完這段話的表情幾乎沒變,像是早就在心裡推演過類似的答案,只是等她親口說出來做一個確認。
“礦山那個洋人,和你說的是同一夥?”
“是,裘德考的人,師父如果聽過這個名字的話。”
二月紅搖了搖頭,拿起桌上的茶壺又給她續了半杯,動作和剛才一樣穩,壺嘴的角度分毫不差。
“你在南洋的那兩年,除了找藥引之外,做的事情比你告訴我的多得多。”
不是反問,不是質疑,只是把一個事實放到了兩個人中間。
沈念垂著眼睛盯著茶麵上自己的倒影,燈火在水面上晃了一圈又一圈。
二月紅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她面前,沈念以為他會坐到旁邊的椅子上,可他沒有坐,伸出手掌輕輕擱在她頭頂上。
那隻手的溫度不高不低,指腹帶著常年拉二胡磨出的薄繭,壓在髮絲上面只有一點點重量,像是怕弄亂她的髮髻又怕收回去顯得生分。
“先去睡吧。”
這三個字從頭頂上方落下來,帶著檀木和舊墨的氣味。
沈唸的鼻腔酸了一下,她把這股酸意咽回去,抬起頭的時候二月紅已經把手收了。
他背對著她走回書案後面,重新拿起那張空了一味藥的方子看了一遍,燈火在他側臉上勾出一條很柔的線。
“有師父在。”
這四個字他說得很淡,跟方才那些話混在一起,像是隨口添的一句,可沈念聽見的時候,攥著茶杯的手指全鬆開了。
她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二月紅已經提起筆在藥方最後那個位置落了一個字,她沒看清寫的是什麼,可他落筆的速度很快,不像之前猶豫了很久的樣子。
走出書房的院子,夜風把槐樹葉子吹得嘩嘩響,沈念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礦灰和藥膏的氣味被風沖淡了,只剩下衣袖深處皮囊袋裡那塊銅片隔著三層布傳來的涼。
她往廂房方向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走廊盡頭的拐角後面,有一截九爪鉤的鏈尾露在外面,鐵環搭在地磚上,被月光照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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