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抬起手使勁兒揉了一下眼睛，聲音又低又啞，帶著一絲顫抖：
“村裡那些孩子……都在背後笑話我們家。說我爹他們傻，說打仗死了連個屍體都沒找回來，就寄回來幾根紅布條子，人就沒了，連埋的地方都沒有……”
他的手指攥著牌位上垂下來的那根紅麻布條，指節攥得發白。
“我想我爹他們......我想要他們活著……他們走的時候，我二叔才十六，連媳婦兒都沒娶，連個後都沒有。我爹走的時候我都還不會走路，我連他長什麼樣都記不清了……奶奶說他有鬍子，笑起來聲音很大……可我想不起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裡說出來的，可每一個字都重重的，像石頭一樣砸在許敬安心口。
許敬安看著他攥著那根紅麻布條的手指頭，又看了看牌位上那三根被系得整整齊齊的紅色布條，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壓了一下。
他知道那些愚昧的閒言碎語，無論在哪個時代，總有人覺得為家國奉獻戰死的人”傻“，他們自己沒有經歷，享受了那些人用生命換來的和平，非但不感恩，還覺得他們是大傻子白丟了性命，覺得不划算。
那些話像針一樣紮在一個孩子心裡，從懵懂的歲數一直扎到現在。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放得很低很緩，也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平安，你爺爺、你爹、你二叔他們，不是傻。他們走的時候，心裡肯定也捨不得家，捨不得你奶奶，捨不得你。可是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北鬱的韃子每年都殺進大周邊城燒咱們的村子、搶咱們的糧食、殺咱們的人。要是沒有人去擋住他們，就會有更多的人被他們殺死，他們都說是英雄。“
他把手輕輕放在平安的肩膀上，能感覺到少年單薄的肩膀在他掌心下微微繃緊又慢慢鬆開：
”他們犧牲了自己，就是為了讓你和奶奶這樣的人能好好活著，你說值不值得？“
平安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嘴唇抿成一條細線，憋了許久才迸出一句，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少年人特有的倔強：
“我不懂什麼值不值得……我也不想他們當什麼英雄，我只想他們能平平安安地回來！我只要他們回來！”
最後一個字幾乎是喊出來的，尾音卻在半空中碎成了哽咽，像一把鈍刀在喉嚨裡磨過，聽得許敬安心口發酸。
許敬安再也說不出話來，面對眼前這個少年通紅的眼眶和那攥得發白的指節，所有道理都輕得像紙，被風一吹就散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什麼也沒再說，上前一步，張開手臂把平安整個人攏進懷裡。
少年瘦削的身體先是僵了一下，隨即猛地埋進他的胸口，壓抑的哭聲悶悶地傳出來，帶著少年所有的委屈和不解，一下一下撞在許敬安的心上。
許敬安把他摟得更緊了些，手掌一下一下撫著他的後背，聲音低沉而溫熱，像是在哄一個哭累了的孩子，又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平安啊……人活著，心裡總要裝著點什麼。你爺爺他們裝的是你可以平安長大，裝的是你奶奶灶臺上那碗熱湯，裝的是村裡每一張熟面孔。他們不是不怕死，他們是不捨得讓那些東西被韃子的馬蹄踏碎。”
他頓了頓，聲音更緩了些，“他們不該是牌位上一行冷冰冰的名字，他們該是活在你心裡的，是你往前走時踩實了的那塊地。”
平安的哭聲漸漸低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攥著紅布條的手指頭一點一點鬆開了。
他沒有抬頭，可他的肩膀不再抖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從許敬安懷裡退開半步，垂著眼擦了把臉，再抬起來時，那雙眼睛還紅著，水光還晃著，卻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像雨後剛剛被洗過的天，雖然還掛著溼意，可底下已經透出亮來了。
他聲音裡那股迷茫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更穩的質地，雖然還帶著少年特有的稚氣，可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秀才叔……我以後一定要去參軍。我要殺韃子，保護我奶奶，保護我所珍重的人。”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我不要像我爹那樣死得無聲無息的，我要堂堂正正地站著，去殺那些害了他們的韃子。我要讓他們知道，我們陳家的人，不是白白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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