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蘇婉抬手蹭了一下自己的眼角,朝屋裡喊了一聲:
“好了好了,出來吧,這屋子裡悶得很,出來喝口水歇歇。念念還等著給你們唱歌呢。”
她回頭看了一眼蹲在院子裡抱著兔子發呆的念念,“念念,你不是說要給吳奶奶唱歌嗎?”
念念“噢”了一聲,把小灰灰往地上一放,蹬蹬蹬跑到院子中間站定,兩隻小手背在身後,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清了清嗓子,然後奶聲奶氣地唱了起來:
“山有風,澗有水,柴滿筐,粟滿炊。爹孃勤,家不累,歲歲平安伴年歲……”
調子歪歪扭扭的,唱到“伴年歲”的時候還打了個磕巴,可那股子軟糯的認真勁兒像一勺熱糖水淋在冰面上,吳大娘蹲下來把念念摟進懷裡:
“哎喲,我們念念真乖,唱歌真好聽,吳奶奶心裡暖和著呢。”
念念被誇得不好意思了,把小臉埋進吳大娘脖子裡,悶悶地說:
“吳奶奶不哭,念念以後天天給你唱歌。”
吳大娘摟著她,眼淚又滾了下來,可嘴角終於綻開了一個真正的笑紋。
院子裡幾個人的影子被午後的日頭拉得長長的,鋪在土牆根底下,挨挨擠擠的,像一棵剛冒出新芽的樹。
許敬安從裡屋走出來,看了看院子裡這副光景,目光最後落在那扇半掩的木門上。
他還是沒忍住好奇,問了一句:
“嬸子,我看牌位上繫了紅麻布條,上面還畫了圖,這是……”
吳大娘摟著念念站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攥著的那塊帕子,又抬頭看了看裡屋的方向,聲音比剛才平靜了些:
“送東西的人說那都是他們參軍那會兒系在手上的,說是他們營裡的標誌。戰死了,屍體送不回來,就把這些個紅條子寄回來,全當是個念想。我收到的時候那布條上還沾著血跡,我也沒捨得洗,直接就係在牌位上了。畫的那個圖案,是他們營的番號——他爹不識字,就照著畫了個大概,我後來照著描的,一筆一筆描上去的,怕忘了。”
許敬安點了點頭,沒有再細問。
他把目光從裡屋收回來,走到吳大娘身邊,彎下腰輕輕地拍了拍還在抽噎的吳大娘的後背,又摸了摸念念的小腦袋。
風從院牆外面吹過來,樹的葉子沙沙地響著,陽光從枝葉間篩下來在院子裡落了一地碎金。
許敬安直起腰,抬頭看了看天邊的日頭,已經偏西了。
他心裡惦記著家裡那鍋正在滷著的肉和驢車還得還給二叔家,便對著吳大娘開口道:
“吳大娘,天不早了,我還得趕在天黑前還回去,家裡還有一些事兒,我……我們先走了。”
吳大娘似乎在想著什麼事情,聽他說話,慢慢轉過身來,眼角還帶著沒擦淨的溼意,臉上卻擠出一個笑來。
她走過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看了看許敬安,又看了看院子裡正蹲在地上跟小灰灰嘀嘀咕咕的念念,聲音有些發啞:
“哎,走吧走吧,天不早了,別耽誤你的事。今兒……今兒真是麻煩你了,還給我這送這麼多東西。”
許敬安擺了擺手,沒讓她說下去,只是轉頭朝院子裡喊了一聲:
“念念,過來。”
小女孩正把一截草莖遞給小灰灰,聽見喊聲抬起頭來,圓溜溜的眼睛眨了眨,抱起小灰灰然後顛顛地跑過來,直接貼在許敬安的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