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呀。”
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一個坐在對面的人拉家常。
“今天是你的祭日，娘給你做了大白米飯，你瞧瞧這碗裡，給盛的滿滿的。你多吃點，吃個夠。活著的時候就沒吃上幾回正經白米飯，現在你放心吃，管夠。”
她說著伸手拍了拍牌位旁邊的桌沿，像是在拍誰的肩膀。
頓了一下，她轉身從牆角的矮凳上端來一個四四方方的小木凳，在供桌旁邊的位置坐下來，背微微佝僂著，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你放心，平安我看著呢。”
她的目光落在大兒子的牌位上，聲音裡帶著一絲驕傲的暖意。
“這孩子懂事得很，從小到大都沒讓我操過什麼心。六七歲就會自己生火做飯了，有一次我病了躺在床上起不來，他搬個小凳子踩上去，笨手笨腳地給我熬粥。還有回我發燒昏睡了一天一夜，醒來的時候他就趴在我炕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半塊涼了的餅，那是他捨不得吃留給我的。那年他才八歲……”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又鬆開。
“有時候半夜我睡不著，我就坐起來看著他，看著他睡得跟小豬崽子似的，我就想，我得活著，好好活著，把這孩子拉扯大。他爹沒了，他娘跑了，我這當奶奶的不能再丟下他不管了。“
她撥出一口氣，又偏了偏頭，目光落在旁邊那塊寫著”次子陳福生“的牌位上，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尾音微微顫了一下：
”老二呀……娘最對不起的就是你了。你走的時候才十六歲啊，都還沒娶媳婦兒，連個後都沒有。娘有時候半夜醒了，躺在那兒想你，想你那會兒缺了門牙的笑，想你走的那天跟我說“娘我打完仗就回來，到時候給你帶北邊的好皮子”……“
她說著抬手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發啞可還是穩住了。
”你要是還在，今年也該……也該快三十的人了。要是娶了媳婦兒生了娃娃，那孩子也該和平安一樣上竄下跳的……“
她說不下去了，就那麼看著牌位上的字，嘴唇動了動，又閉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撥出一口氣。
然後她慢慢地轉了轉頭，目光落在中間那塊牌位上。
那塊牌位比旁邊兩塊大了一圈，上面寫著”先夫陳保田之位“，她看著那幾個字，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攥緊了粗布褲子的布料，指節泛白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老頭子。“
她的聲音忽然輕了，輕得像是在跟一個就在耳邊的人說話。
”你今天沾老大的光了，我順便給你烙了你最愛吃的烙餅——“
她伸手指了指供桌上那盤還微微冒著熱氣的小餅子。
”這餅的做法我這些年做了無數次，閉著眼睛都能做出來。那會兒你還在的時候，你就好這一口。你還記得嗎？咱倆還沒成親的時候，你住我家隔壁，我每次在灶房裡烙餅，你隔著牆就聞著味兒了，跟狗鼻子似的竄過來，趕都趕不走。“
她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在這間昏暗的屋子裡像一盞小小的燈被點著了：
”我那時候就想啊，這天底下怎麼會有你這麼厚臉皮的人。隔三差五就腆著臉來我家裡蹭吃蹭喝，我娘攆了你兩回你還來，第三回我娘都懶得攆了，說你愛吃就吃吧。可誰想到呢，後來咱倆就成了一對兒。嫁給你那天我還跟我娘說，我這是上輩子欠了你的，這輩子要去你們老陳家當牛做馬。“
她說這些的時候臉上帶著笑，聲音裡也帶著笑，像是真的回到了很久以前那個熱氣騰騰的灶房門口，有個年輕的小夥兒蹲在門檻上一邊啃餅一邊衝她傻笑。
”後來老大出生那天。“
她的聲音慢慢沉下來了一些，可嘴角的笑還在，”產婆說是男娃，你還不高興，嘴撅得能掛油瓶。你說你想要個姑娘，還說姑娘最好長得像我。我就說再給你生一個，結果老二生下來還是個帶把的。我抱著老二給你看，你接過去看了半天，忽然嘆了一口氣。”
“我以為你是難過又沒生著閨女，我還安慰你說，後面總能有閨女，可你卻搖搖頭笑著說“不生了”。我問為啥，你說了句什麼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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