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敬安手裡捏著石子的動作僵了一下，整個人愣了一下：
“平安你……你這讓我怎麼接話？你怎麼就信了？你不應該一臉不屑的說“我不信”，然後我再給你表演一番讓你折服，之後你再對我佩服的五體投地嗎？”
平安嘿嘿笑了兩聲，露出一排白牙，那隻沾了泥的手撓了撓腦袋，不緊不慢地說：
“前面兩次不都是這樣嗎？秀才叔只要是你說的，什麼都能做到，所以你說能扔中肯定就是能扔中，我只是年紀小又不是傻子。”
許敬安被他這句話堵得半天沒接上話，手裡的石子舉在半空放下去不是繼續舉著也不是，最後忍不住笑了一聲，把那顆石子又掂了掂：
“你別說，你這番話好像還挺有道理，我竟無言以對。”
他也不磨嘰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手裡那顆小石子重新捏正了，拇指扣在石子側面，中指托住底部，手腕微微後仰，整個發力的過程從肩到肘到腕到指尖，像一條線一樣貫透過去，然後順勢一抖一送——
那顆小石子帶著一道平直的弧線飛出去，不偏不倚，“啪”的一聲清脆地擊中了小樹的樹幹正中心，聲音比剛才那顆還脆了幾分，撞出一聲清凌凌的迴響，在院子裡繞了一圈才散開。
平安蹲在地上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張得比剛才還大，雖然他心裡相信許敬安肯定能做到，到親眼看見又是另一回事兒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聲音都帶上了幾分激動：
“秀……秀才叔！太厲害啦，你是怎麼做到的？！”
許敬安走到他身邊蹲下來，撥開一片草叢，露出下面他剛才藏好的一堆小石子，大小均勻，顆顆圓潤，被他提前挑好了藏在草根底下。
他把一顆遞到平安手裡：
“這扔石子的訣竅跟你扎馬步一樣，看著簡單，其實裡頭都有講究。你先拿一顆試試。”
平安接過來學著許敬安的姿勢捏住石子，翹著拇指比劃了兩下，一扔——還是偏了。
許敬安走到他身後，伸手幫他調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另一隻手扶了扶他的肩膀讓他重心穩住：
“拇指扣在石子側面，中指托住底部，重心靠前，胳膊不要甩太開——就像這樣。”
他握著平安的手腕帶他做了一遍發力的動作，從手指到腕子到前臂，整個傳導的力度在平安的胳膊裡走了一遍，能感覺到少年人手臂下那層薄薄的肌肉正在努力地繃緊又放鬆。
“你先別急著扔遠，先對準了再發力。力量是最後一步，準頭才是第一步。你總想著扔遠，手就會不自覺地往外飄，越飄越偏。”
他又看了看院子另一頭，折了一根細長的樹枝插在石板前面三步遠的位置，插進土裡壓實了：
“你今天就練這個——二十步之外的樹枝。啥時候你站在這裡能三下中一下，我再教你下一步。”
平安點了點頭，認真地蹲下身，撿起一顆石子，開始按照許敬安教的方法調整姿勢，手指重新扣住石子，眼睛先瞄那根樹枝，然後才慢慢抬手，手腕微微後仰，再鬆開——
石子飛出去，偏了。
他沒有嘆氣，也沒有著急，只是默默地又撿起一顆，把手指放在石子上重新調整角度，眼睛盯著那根樹枝，手腕微微後仰，像一隻正在調整準頭的小弓。
秋風吹過院子，把他鬢角的碎髮吹起來又放下，他蹲在那兒，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個動作，認真的模樣跟他第一次學扎馬步時一模一樣，嘴唇微微抿著，腮幫子繃得緊緊的，像在跟那根樹枝較勁。
許敬安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看著那個瘦瘦小小的背影蹲在棗樹底下，一遍又一遍地撿石子、瞄準、丟出去、偏了、再撿一顆——那副一絲不苟的勁兒讓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彷彿看見了前世的那個自己，也是獨自一人在操場上默默地練著同一個動作，練到天黑，練到手抖，練到戰友們都睡了，練到筋疲力盡爬不起來還要在那兒獨自堅持。
他看了一會兒，嘴角彎了一下，然後收回目光彎腰重新拿起了斧頭，院子裡迴盪著砍柴的“咚咚”聲和平安扔石子時偶爾擊中的“啪啪”聲，一下一下地疊在一起，像是兩股不同節奏的呼吸在相互應答。
灶房裡的香氣越來越濃了，混著蔥花熗鍋的味道和蛋花湯的鮮美，從灶房門口漫出來，把整個院子都泡在了暖融融的煙火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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