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灶房，趙氏正在燒火熬粥。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把趙氏臉上的褶子照得忽明忽暗，鼻尖上掛著一層細汗。
她聽見腳步聲，頭都沒抬就開始唸叨：
“敬安啊，你別嫌娘囉嗦，這幾天是真不太平，你也別老是往外跑了。就在家裡好好讀書，鄉試才是你眼下的頭等大事，你可得上心啊。”
說到最後兩個字的時候手裡的火鉗還敲了一下灶沿，叮的一聲。
許守田正蹲在門檻上抽旱菸，煙鍋子裡的火星一明一滅的，也跟著點頭：
“你娘說得對，這節骨眼兒上少出門，外頭亂得很。安安生生在家待著，把書讀好，比什麼都強。”
他說完吧嗒抽了一口煙，煙霧從他鼻子裡慢悠悠冒出來。
許敬安舀了瓢水洗臉，涼水撲在臉上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他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笑著回話：
“爹孃，我知道。不過今天真的還得去鎮上一趟，有個急事要辦。你們放心，我天黑前肯定回來。”
說完也不等兩人再開口，把外套一披就往外走。
趙氏在後面喊了兩聲“哎你飯還沒吃呢”，聲音追到院門口就散了。
許敬安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步子邁得飛快，幾步就拐出了巷子口。
許守田看著他的背影把煙鍋子在地上磕了磕，說：
“算了，敬安都多大了，我看著這孩子現在做事有分寸，心裡頭有數，咱就別管那麼多了。”
趙氏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出聲，轉身攪鍋裡的粥去了，攪了兩下又抬頭往院門口看了一眼，才低下頭繼續攪。
許敬安一個人走在通往安民鎮的土路上。晨光從東邊鋪過來，把整條路染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路邊的野草被露水壓彎了腰，他的鞋面和褲腿很快就洇溼了一片，褲腳貼著腳踝涼颼颼的。
他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裡盤算手頭的賬目——之前賣滷肉和野豬皮的錢加起來賺了不少，可還了蘇成家五兩銀子，又零零碎碎的花出去不少。
他伸手摸了摸懷裡那個錢袋，隔著衣料捏了捏，扁扁的一小坨，沒啥分量了。他把錢袋重新塞好，心裡頭那點緊迫感又冒了上來——
打獵暫時行不通了，後山那片已經被打空了，外圍連個飛鳥都看不見，得趕緊想別的賺錢路子。
他邊走邊琢磨，腳底下沒停，又想起張寶那個胖子來，不知道他爹出事後他現在怎麼樣了。
安民鎮的輪廓慢慢從晨霧裡浮出來，灰撲撲的一片屋頂，幾縷炊煙歪歪扭扭地往上飄。
一進鎮子，許敬安立刻就覺出不對味了。
街上的人雖然還是來來往往的，但節奏不對，每個人都走得急匆匆的，低頭趕路誰也不看誰，沒什麼人停下來閒聊。
路邊擺攤的小販吆喝聲都比往常低了好幾分，有個賣豆腐的乾脆連吆喝都不吆喝了，就坐在攤子後面和隔壁攤位的小販不知道聊著什麼。
茶館門口圍了一堆人，一個穿著灰布褂子的中年人坐在門檻上，兩隻手比比劃劃的，說到激動處還拍了一下自己的膝蓋，旁邊的人伸長脖子豎著耳朵聽，時不時有人搖頭嘆氣。
許敬安側耳聽了幾句，耳朵裡飄過來的是“張財主”“官道上”“一個活口都沒有”“太慘了”這幾個詞，斷斷續續的，湊不齊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