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敬安扶著張偉上了三樓，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房門——
張德厚剛剛就是進了那扇門然後消失的，他得想個辦法弄清楚張德厚來這裡是幹嘛，肯定是要見什麼人，而且準沒好事，不然他不會那種打扮，許敬安心裡清楚得很，自己上來的目的就是搞清楚張德厚這老狐狸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他原本打算到了三樓就找個藉口脫身，說自己走錯了或者忽然想起還有別的事，先擺脫這個醉鬼，然後悄悄摸過去聽聽牆根，看能不能探聽到什麼有用的訊息。
誰曾想，張偉雖然醉得東倒西歪、舌頭打結，說話都含含糊糊的，卻像只八爪魚一樣死死攥著他的袖子，那手指頭扣得緊緊的，大拇指壓在許敬安小臂外側，力氣大得根本掙脫不開——
這人喝醉了反倒比清醒的時候勁兒還大，跟換了個人似的。
許敬安剛開口說了句“張兄，我忽然想起還有點事兒沒做完，我就先——”
話還沒說完，張偉已經不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了，嘴裡含糊地嚷著“哎呀，著到都到了走走走進去喝一杯”，一隻手推開了走廊中間一扇雅間的門，另一隻手還拽著許敬安的袖子不撒手，連拖帶拽地把他拉了進去。
許敬安被拽得一個趔趄，腳底下拌了一下，左腳絆右腳差點沒站穩，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就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雅間正中央，迎面對上了好幾雙好奇的眼睛，齊刷刷地釘在他身上，從頭打量到腳。
門一開，裡面暖黃的燈光和酒菜的香氣一起湧了出來，熱乎乎地撲在人臉上，帶著一股子油脂和醬料混在一起的醇厚氣味。
屋裡擺著一張八仙桌，桌面是深色的木頭，擦得挺乾淨，上面杯盞交錯，幾雙筷子橫七豎八地擱在碗沿上，碟子裡盛著幾樣精緻的下酒小菜——
紅燒鱖魚醬色油亮，蟹粉獅子頭臥在清湯裡浮著碧綠菜心，蜜汁火方堆成琥珀色的小塔，糟鵝皮黃肉紅透著酒意，青豆炒蝦仁白綠相間清清爽爽，另有醬肉、花生米、拌黃瓜、糟毛豆、糖醋蘿蔔、桂花糖藕幾樣小碟簇擁著中間一壺白瓷黃酒，一壺酒擱在桌子正中間，白瓷的壺身被燭火照得微微泛光，壺嘴裡嫋嫋地飄著熱氣，黃酒的醇香混著幾碟醬菜的氣味在屋裡瀰漫開來，暖暖的，醺醺的，讓人一進門就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四五個同樣穿著素色袍子的書生模樣男子圍坐在桌旁，有的端著酒杯正往嘴邊送，杯沿已經碰到嘴唇了；
有的正夾著一塊肉往嘴裡塞，腮幫子鼓著；
有的正側著身子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手指頭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便齊齊轉頭看了過來，目光先落在張偉身上，然後又移到他旁邊那個穿著舊衣裳、鞋上沾著泥、跟這間雅間格格不入的陌生人身上，上下打量了好幾遍。
張偉大跨一步上前，醉醺醺地往中間一站，腳下沒踩穩晃了兩晃，一隻手還搭在許敬安肩膀上沒鬆開，整個人跟個不倒翁似的搖來晃去，差點把許敬安也帶歪了。
他扯著嗓子朝屋裡的人喊道，嗓門比平時高了八度，震得人耳朵嗡嗡響，帶著一股子酒精催出來的豪邁勁兒，像是要把屋頂掀了：
“各位！給你們...介紹一個新朋友！”
他說完停頓了一下，忽然扭頭看著許敬安，醉眼朦朧地眯了眯，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轉了兩圈，臉上露出一個茫然的表情，然後聲音忽然壓低了，帶著幾分窘迫和不好意思，湊近了許敬安耳邊小聲問，嘴巴都快貼著許敬安耳朵了：
“兄臺……你……你叫啥來著？”
許敬安嘴角抽了一下，太陽穴跳了跳，臉上還掛著笑沒崩，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回答，嘴唇幾乎沒怎麼動：
“張兄…我…許仙。”
他答完之後甚至在心裡給自己鼓了個掌，這名字簡直絕了，又熟又好記，拿出去人人都知道，就是不知道等會兒這些人反應過來會不會笑場。
張偉聽完之後用力一點頭，腦袋點了兩下，然後立刻轉過頭去，重新扯著嗓子朝屋裡嚷道，那嗓門大得房樑上的灰都要被震下來了：
“對！許仙！這可是我的鐵桿好哥兒，是我的手足至親！小時候穿一條褲子長大的！”
許敬安站在他旁邊，臉上維持著禮貌的微笑，嘴角的弧度剛剛好，不卑不亢的，心裡已經把張偉翻來覆去罵了七八遍——
神特麼鐵桿好哥兒加手足至親，他上輩子這輩子加起來跟這人認識的時間都沒超過一炷香，從在樓梯上喊出“張偉”到現在統共也就一盞茶的工夫，現在莫名其妙就成了“手足至親”，拜把子都沒這麼快的。
屋裡幾個書生一聽“許仙”這個名字，互相看了看，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酒杯懸在半空忘了往嘴邊送，酒液在杯沿晃了晃差點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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