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走到門口，一個肩頭搭著白毛巾的小二便迎了上來，臉上堆著職業化的笑容，兩手在身前搓了搓：
“客官！幾位啊？用點什麼？樓上雅座還有位子——”
許敬安正仰著頭，目光追著張德厚的背影消失在二樓拐角處一間雅間門口，隨口敷衍道：
“找人，不用管我。”
小二的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從頭上的髮髻一路掃到腳上的鞋，上下打量了一遍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和鞋面上沾的泥，嘴角的笑雖然還掛著，卻明顯淡了幾分。
人也沒退開，仍跟在許敬安旁邊半步的位置，語氣倒還是客客氣氣的，就是那步子跟釘在地上似的，挪不動：
“客官您找誰呢？在哪間房？您告訴我，我給您帶路。”
許敬安有點無語了。
這小二跟塊牛皮糖似的，黏著就不放——
他往左走一步，小二跟著往左邁一步；
他往右偏一點，小二也跟著偏過來，簡直跟影子似的甩不掉。
許敬安心頭那股煩躁勁兒蹭蹭往上冒，就跟前世逛服裝店被售貨員一路貼身尾隨似的——
要麼你走到哪個貨架旁邊她就貼過來，“先生您看這款”“先生這款是我們的新款”；
要麼就一副不動聲色的打量眼神，意思分明是“你個窮鬼買不起別碰”。
偏偏許敬安現在還真是在這春風樓吃不起，他剛才略略瞥了一眼選單，兜裡那點銀子，確實夠嗆——
你說氣不氣人！
他正想著怎麼脫身，腦子轉得飛快，目光在大堂裡掃了一圈，忽然靈機一動，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氣，朝著酒樓裡四周大聲喊了一嗓子：
“張偉！張偉在不在！有沒有叫張偉的！”
聲音洪亮，在大堂裡來回撞了幾下，正在吃飯的幾桌客人紛紛抬起頭來看他，一個正往嘴裡扒拉紅燒肉的老頭筷子懸在半空，湯汁從筷子上滑回碗裡濺起幾點湯，一個年輕婦人抱著孩子側過頭來看了一眼又轉回去了，還有個正喝酒的漢子酒杯舉到一半停住了。
小二被他這一嗓子喊得愣了一下，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眨了眨，一時沒反應過來該說什麼。許敬安扯著嗓子又喊了兩聲，聲音比剛才還大：
“張偉！張偉——”
樓上樓下都沒人應，只有他自己的尾音在樑上繞了一圈消散了。
小二正要開口說“客官您是不是找錯地方了”，一個醉醺醺的聲音忽然飄下來，含含糊糊的，像是嘴裡含著什麼東西在嘟囔：
“我……我是張偉！誰……誰找我？”
許敬安順著聲音抬頭往上看，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男子正扶搖搖晃晃的往他這邊走來，腳步虛浮得厲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隻手死死扶著一旁的桌子不撒手，另一隻手在空中胡亂劃拉著，像是想抓住什麼來穩住自己。
他臉被酒氣燻得通紅，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朵根，連脖子都泛著粉色，衣領上還沾著一片綠油油的青菜葉子，歪歪斜斜地搭在肩膀上，他自己渾然不覺，還一邊走一邊晃腦袋。
許敬安心裡叫了聲好，機會來了！他連忙迎上去，一步並作兩步，一把攥住那人的手，握得緊緊的上下晃了兩晃，臉上堆出那種久別重逢的驚喜表情，眼睛都亮了三分：
“張兄！張兄！你可讓我找得好苦啊！你去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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