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來還想跟張寶說幾句話，畢竟上回在張記山貨行裡那胖子對他還算客氣，兩人也聊過幾句。
可眼下這情況，張寶明顯誰都不想見，整個人跪在那兒就跟個石雕一樣，連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來，他要是湊上去說什麼“節哀順變”之類的話，反而顯得多餘。
他只好跟著張掌櫃一起轉身出了大廳，腳步放得很輕，生怕弄出一點聲響。
兩人從側門走出張府，外面天光大亮，跟靈堂裡那些香菸繚繞的昏暗完全是兩個世界。
張掌櫃在門口站定，轉過身來朝許敬安拱了拱手：
“許秀才，鋪子裡還有事要忙，我得先回去了。我這有馬車，你要去哪兒，我順便送送你？”
他說著咳嗽了兩聲，清了一下嗓子。許敬安也拱手回禮：
“張掌櫃忙您的就行，我在鎮子上隨便轉轉，就不勞煩您了。”
張掌櫃點點頭，又叮囑了一句“好的，那我就先去忙了”——
他說完話便轉身上了馬車。
許敬安一個人沿著街邊走，雙手揣在袖子裡，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事兒。
眼下手裡沒多少錢了，他剛才在張府門口偷偷摸了摸錢袋，隔著衣料捏了捏裡面那幾塊碎銀子，加在一起頂多一兩多點不到二兩。
這點銀子在這個時代能撐一陣子，省著點花夠一個人吃用一兩個月，可要想帶著家裡人過上好日子，這點錢怕是連個零頭都不夠。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嘆氣，眉頭擰著。前世他就是個當兵的，槍法準、體能好、野外生存也拿手，可這些東西在這個時代能變現的路子實在太窄了。
沒法像別的穿越者那樣要麼搞玻璃要麼鍊鋼鐵，他腦子裡的那些東西，擱在這個世界裡頭，怎麼想都是一條死衚衕。
他正想著，不知不覺繞到了張府後面的一條僻靜巷子裡。
巷子兩邊是高高的院牆，青磚砌的，牆根處長著一溜深綠色的青苔，溼漉漉的，空氣裡有一股泥土和潮氣混在一起的味道。
巷子裡安安靜靜的，連個人影都沒有，他的腳步聲在兩面牆之間來回反彈，顯得格外清晰。
就在這時候，他忽然聽見前面傳來一聲很輕的門軸轉動聲——
吱呀一聲，短促的，像是有人把門推開了一條縫。
他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往路邊靠了靠，然後就看見張府那扇後門開了一條縫。
那扇門平時應該是鎖著的，門板上積了一層灰，門縫裡先是探出一個腦袋，戴著草帽，帽簷壓得很低，那腦袋左右轉了轉，看看左邊看看右邊，確認巷子裡沒人之後才把整扇門推開。
許敬安心裡咯噔一下，身體比腦子動得快，一閃身就貼在了旁邊一戶人家的院牆拐角處。
後背緊緊貼著牆壁，他甚至能感覺到磚縫裡滲出來的涼意透過衣裳往背上鑽。他把呼吸壓得又輕又淺，從牆角的一處磚縫裡往外看——
那人從門裡跨出來，順手把門輕輕掩上，又左右看了一眼，才快步往巷子那頭走。
許敬安的視線追著那個背影看了兩息，便認了出來——
正是張德厚。
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短打衣裳，料子粗糙，看著跟尋常下人穿的沒什麼兩樣，外面又罩了件黑色披風，頭上那頂舊草帽壓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張臉，帽簷邊的草茬子都磨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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