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不再看田豐，目光從院子裡那兩棵裂了口子的石榴樹上掠過，落向院牆外面那片被夕陽鍍了金的田野，緩緩開口：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他一字一句地念，聲音不大，卻像一粒粒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風吹石榴樹葉的沙沙聲。
田豐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人定住了。
他手裡的沉香木珠不知什麼時候停了轉動，嘴巴微張著，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了下去。他往後退了半步，腳後跟碰到了門檻，身子晃了一下差點被絆倒，趕緊伸手扶住了門框才站穩。
他張了幾次嘴，喉嚨裡像是塞了什麼東西，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這個怎麼可能？
這麼短的時間，張口就來，而且這等意境、這等格調，比上一首有過之而無不及，一個鄉下的窮秀才，怎麼可能……
他腦子裡嗡嗡地響著，反覆問自己同樣的問題，卻找不到任何答案。
張偉這次沒有立刻跳出來說話，他也愣住了，嘴巴張著，眼睛在許敬安和黃澄手裡的那張紙之間來回移動。
過了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一拍桌子，整個人跳了起來：
“好！好！好！”
他連喊了三個好，嗓門大得把院子裡那幾只母雞嚇得撲稜稜飛上了石榴樹，然後轉身指著田豐的鼻子，笑得合不攏嘴：
“田豐！你聽見沒有！‘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你服不服？你剛才不是說讓許仙拿真本事出來嗎？這一首夠不夠本事？你再叫啊！要是不夠你再說，讓許仙再來一首！”
他說著還圍著田豐轉了一圈，學著他剛才的樣子，故意把尾音拖得長長的——
“你、服、不、服？田大才子，你說句話呀！怎麼啞巴了？剛才那張嘴不是挺能說的嗎？”
田豐這次沒有接話。
他站在那兒，臉色灰敗，手裡的木珠終於被他攥緊了，指節發白，可到底沒有再說出一個字來。
他還能說什麼？
他出的題，人家張口就來，而且這水平莫說放在整個黃原縣的文人圈子裡，就是整個餘州也沒有幾個人能比得上。
他要是再說三道四，那就真是厚顏無恥了。
黃澄把最後一句“欲辨已忘言”的最後一個字寫完，筆鋒穩穩地收住，然後把筆擱在硯臺上，雙手拿起那張紙，在夕陽的餘暉裡輕聲唸了一遍。
唸到最後兩句的時候，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很緩，像是怕驚擾了那字裡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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