鬨笑聲,還在樑上蕩。
胖先生這一壓嗓門,滿堂的喧鬧登時收了個乾淨,靜得只聽見銅火鍋底下的炭火,間或“剝”地一響,再沒半點兒聲息。
“那趙指揮一鐧敲碎了烏恩其,依著咱們邊軍的鐵律,那便是斬將割首,須得當場記下大功一件的!”
胖先生長眉倒八,滿臉悲慼,“趙指揮剛翻身下馬,單手去提那蠻子的髮髻,準備割下首級。誰承想,天狼陣裡突地一聲長嘶,斜刺裡躥出一匹通體扎眼的白馬!”
“馬背上,竟伏著個十七八歲、毛都沒長齊的小狼崽子!那蠻子生得怪異,手裡不提彎刀、不架長槍,單拎著一條泛著青光的九節鏈子錘!此人名喚骨碌兒,乃是草原上雪絨部的王子。”
“列位細想,趙指揮那是滿腔的喪妻失子之痛啊,區區一個烏恩其哪裡解得了他心頭的恨?他當即上馬,兜轉馬頭,提著大鐧便迎著那白馬撞了上去!可這骨碌兒,當真是從小在馬肚子底下滾大的泥鰍,身法滑溜至極。他仗著戰馬靈便,就是不肯硬接。左躲右閃兜著圈子,只為耗著趙指揮的力氣。”
胖先生雙目猛地一圓,手中的摺扇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破風聲:
“就在趙指揮使出一記‘斷海流’,大鐧掄了空,舊力剛去、新力未生的當口!‘嘩啦’一聲厲響!那九節鏈子錘如毒蛇出洞,硬是纏住了四十斤的大鐵鐧,兩人竟在馬上較起勁來!”
“論這雙臂的力氣,趙指揮終究是大過那還沒長成的小崽子。他這頭正收著力,準備連人帶兵刃一把將其扯下馬背來綁了。”
“可誰承想,那蠻子手段陰毒,早就不知在何時,自馬鞍底下摸出了一把三指寬的精鋼飛爪。他身子在馬背上一矮,專瞅準了趙指揮抬臂奪鐧時、腋下漏出的那道扎甲縫隙……”
先生手裡的摺扇倏地收回,扇骨在自個兒肩窩處重重一點。
“噗嗤!”
“連著冷鍛的鐵甲葉子帶底下的血肉,被那飛爪連根扯下了一大塊兒來啊!”
大堂內,滿座的人皆覺身上一寒,好些個漢子不由自主地把手往自個兒肋下縮了縮。
方才最先拍桌子叫好的幾條壯漢,氣得咬碎了牙,拳頭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碗碟直跳。
“咱們趙大指揮,那是何等鐵打的好漢,可這冷不防的重創……”
“好手段!這飛爪使得漂亮!”
一聲喝彩,把胖先生後半句話截在了嗓子眼裡。
暗角那桌上,“騰”地站起一個黝黑壯漢,正是方才捏碎酒盅、左腮掛著道刀疤的馬販子。
他抬腳踢開擋路的粗木長凳,邁著兩條羅圈腿搶上前,兩隻胳膊往左右一搡,把擋道的人搡得東倒西歪,幾步撞到了說書檯前。
“當!”
一塊足有五兩重的大銀錠,被他拍在醒木旁邊,震得胖先生的粗茶碗猛地一跳,茶水濺出半桌。
“這錠銀子,爺爺敬我們草原上的少年英雄!”
刀疤漢子聲如洪鐘,大寧官話雖說得利索,可舌尖上翻滾的羊羶味,是怎麼也遮掩不住的。
他轉過雄壯的身子,兩眼掃視著大堂裡的眾人,咧著嘴角:
“屁的大寧虎將?吹上天的四十斤大鐵鐧!到了咱們草原上的少年兒郎手裡,不照樣卸下了一大塊肉去?”
大堂裡靜了一息,旋即轟地一下炸了開去。
“你孃的!哪裡鑽出來的野狗,敢在雁雍城裡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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