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出屋簷外的,不是惹眼招客的紅紗燈籠,便是一串串花紅柳綠的寬長綢幔。
這地方哪有一星半點靜謐清雅的氣象。
樓上樓下,當街拉客的幫閒龜奴,肩頭搭塊堂巾,拍著巴掌、打躬作揖,攔下過路客賠著笑臉。
重門裡頭,胡琴、三絃、琵琶各彈各的調。
唱曲兒的姐兒咿咿呀呀,酒客猜拳行令聲,一股腦地順著巷弄壓向人的耳朵眼。
各家樓頂掛著的閣牌,大半有些落脫了金漆,“群芳閣”、“醉仙樓”、“玉笙樓”挨挨擠擠,一溜排過去,一眼根本望不到盡頭。
牛高貼在黃羽背後左右亂看,瞧見那些倚在門框上、拿香帕子輕甩行客麵皮的姐兒,他腳底下不由自主便拖慢了半拍。
謝松拿眼打量著周遭滿街巷的燈紅酒綠,湊近拿胳膊肘輕輕頂了黃羽一下:
“黃……公子,這滿眼少說幾十通門臉,咱們往哪兒摸那姓裘的去?”
黃羽將手裡剛配的摺扇一把展出:
“找人不找樓。昨夜他在見那烏力罕時,開口提過一個叫……豔綃的姑娘。”
“豔綃?”謝松四下撒摸了一圈,看準了那些在樓門口扯客的閒漢,“我去招呼個大茶壺過來問兩嘴?”
“使不得。”徐忠伸手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這些個龜奴眼裡只認銀子,只想著往自家的門裡頭拉生意。你若是向他討問別家樓裡的姐兒,他敢跟你指條歪路。”
黃羽目光在嘈雜的街面上一滑,定在街角一個提著柳條寬籃賣貨的浮漢身上。
那漢子敞著半邊短懷,正拿著破蒲扇一下下扇著風,一雙滴溜溜的眼片刻不停地望著街面上迎來送往的行客。
這種走街串巷做散碎買賣的下九流,哪家樓子新進了姐兒,哪個頭牌接了什麼豪客,全裝在他們肚皮裡。
黃羽將摺扇往手心一收,大步走了過去,在寬袖下面摸出七八枚銅錢。
手腕一翻,錢落進柳條筐底。
那漢子一見是個出手乾脆的生客,登時擠出滿臉的笑:
“爺要點什麼?來碗拔涼的酸梅湯解解酒氣?”
黃羽生疏地拿摺扇,在手心輕輕反砸了兩下:
“我不買吃食,只向你打聽個名喚‘豔綃’的姑娘,是哪家樓裡的?”
那漢子把手裡的蒲扇往竹籃沿子上一搭,溜光的目光從黃羽的頭一路溜到腳,末了落在他那身直裰的前襟上,喉間先洩出半聲短笑。
“爺,您這身行頭,折印都還沒穿養開呢。”
黃羽心口往下微微一沉,垂下眼皮。
“不礙事,不礙事。”漢子笑意倒更濃了,
“這巷子裡頭,最敬的便是爺這等大主顧。您要問的豔綃姑娘,就在拾翠樓。往前頭數,第三家門面,簷底下挑著兩盞粉面紗燈的便是。不過爺,在這條巷子裡提豔綃的名號,便如在雁雍城裡打聽哪個是鎮北王爺一般,人盡皆知,實實不值當爺的賞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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