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直隸總督署。
這座前清留下的老衙門，在六月的夜雨中顯得格外蕭索。
雨點打在庭院裡的梧桐葉上，噼裡啪啦地響，順著飛簷的瓦當淌下來，在青石板上匯成一道道細流。
廊下的燈籠被雨水打溼了大半，只剩下兩三盞還在勉強亮著，昏黃的光暈在雨幕中暈開，照得院子裡那尊早已鏽跡斑斑的鐵獅子忽明忽暗。
西花廳裡，閻老西正彎著腰往一口牛皮箱裡疊衣服。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不像是行軍打仗的軍閥，倒像是個收拾舊物準備搬家的老人。
箱子裡已經裝了大半，幾件換洗的灰布軍裝，兩雙布鞋，一本翻舊了的《曾文正公家書》，一個掉了漆的懷錶，還有一張他和趙戴文在太原拍的合影。
照片上的他穿著筆挺的上將軍服，目光如炬，和現在判若兩人。
趙戴文站在門口，看著閻老西把一件疊好的襯衫放進箱子裡，又拿出來重新疊了一遍。
他跟了閻老西三十年，從山西講到平津，見過他在中原大戰的炮火中面不改色，見過他在東北王的威壓下談笑風生，卻從來沒見過他這副模樣。
“司令，”
趙戴文終於還是開了口，聲音在空曠的花廳裡顯得有些突兀，“咱們真的要就這麼走了？保定還在咱們手裡，部隊還沒垮......”
“不走等什麼？”
閻老西沒有回頭，繼續把衣服往箱子裡塞，“等孫殿英的坦克開進保定城門？”
趙戴文走到桌前，雙手撐著桌面，語氣急切了幾分：
“南京不會坐視孫殿英一家獨大。”
“只要咱們再堅持一陣子，等中央軍北上........”
閻老西把手裡的衣服放下，緩緩直起腰，轉過身看著趙戴文。
花廳裡的煤油燈，被門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棵即將被暴風雨刮倒的老樹。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有一種讓趙戴文感到陌生的平靜。
“次隴，你還不明白嗎？”
閻老西的聲音很輕，輕到被外面的雨聲蓋住了一半。
他走到趙戴文面前，拍了拍這位跟了自己三十年的老夥計的肩膀，手掌上的老繭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
“你看看孫殿英這些天干了什麼。”
“第一仗，楊村，全殲華北駐屯軍一個大隊，一千一百多人，無一活口。”
“第二仗，強攻天津日租界，三百架飛機炸平了海光寺，一百輛坦克碾碎了所有街壘，兩萬僑民全部被俘。”
“第三仗，渤海海戰，日本第三艦隊的主力，出雲號、那珂號、神通號，兩艘輕巡六艘驅逐艦三艘運兵船，全部沉沒。”
“三仗，他把整個華北駐屯軍從地圖上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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