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泥濘的官道，在身後留下了兩道深深的車轍，被雨水灌滿之後變成兩條渾濁的小溪，沿著路面緩緩流淌。
閻老西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雨水敲打車窗的節奏讓他昏昏欲睡。
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他忽然想到了什麼，猛地睜開眼睛，把副官叫到身邊。
“給我擬一封電報。”
副官趕緊掏出紙筆，把紙鋪在膝蓋上，藉著車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的車燈光，等著閻老西口述。
“孫軍長殿英勳鑑：近日觀貴部於天津、渤海連戰連捷，痛擊日寇，揚我國威，捷報傳來，閻某感佩交加，夜不能寐。”
“自甲午以來，華夏受辱於日本帝國主義者三十餘年矣，歷屆政府或忍辱求和，或喪權辱國，未有如閣下這般挺身而出、一戰而雪國恥者。”
“閣下三戰三捷，殲敵逾萬，收回租界，擊沉敵艦，此等武功實為我華夏軍人之楷模，足以載入史冊，為後世子孫所銘記。”
“閻某此前與閣下有所齟齬，皆因誤會所致。”
“今觀閣下之所作所為，深明大義，忠勇為國，閻某慚愧之餘，心悅誠服。”
“閣下乃民族英雄，國之棟樑，閻某願捐棄前嫌，與閣下共襄抗日大業。”
“若閣下不棄，閻某願率晉綏軍餘部為閣下馬前卒，驅除日寇，復我河山。謹電。”
副官記完之後，把電文唸了一遍。
閻老西聽完，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副官猶豫了一下，低聲問道：
“司令，這封電報發出去，全國都能看到。”
“這等於公開承認孫殿英在華北的主導地位，也等於把咱們之前的矛盾一筆勾銷了。”
“您確定要這麼發嗎？”
“發。”
閻老西的語氣沒有任何猶豫，“記得發之前，讓人把這封電文抄一份給報社，最好是發給各大報社，讓他們幫咱們轉發。”
“我就是要把華北讓給孫殿英，把他推到風口浪尖上。”
“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他如果是英雄，那他就展翅高飛，如果他是狗熊，那他就是死有餘辜。”
“民國三十年，大浪淘沙，多少英雄折戟沉沙，就看這個孫殿英，能不能抗住各方的壓力了。”
他說完這句話，重新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趙戴文分明看到，閻老西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大拇指正在一下一下地搓著食指的指節。
這是他每次做出重大決定時的小動作，三十年來從未變過。
他知道這封電報意味著什麼。
這封電報發出去，就等於閻老西公開承認了自己在華北的失敗，也等於公開向孫殿英遞出了橄欖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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