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灣對岸，錦州城。
錦州位於遼西走廊的咽喉位置，北靠松嶺山脈，南臨遼東灣，自古以來就是連線關內與滿洲的必經之地。
此刻正是午後，七月的太陽毒辣地掛在頭頂，城牆上的東北軍軍旗無精打采地耷拉著，旗角偶爾被熱風吹起來一下，又無力地垂回去。
少帥坐在錦州臨時行轅的議事廳裡，兩隻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他身上還穿著從風城逃出來時那件皺巴巴的軍裝，袖口上沾著在風城街道上蹭到的菸灰和泥點子。
從風城到錦州，將近三百公里的路程，他的司機幾乎把油門踩穿了，一路上只在溝幫子停過一次加油。
抵達錦州時已是凌晨時分，他的雙腿因為長時間蜷縮在汽車後座上而麻木腫脹，下車的時候差點一頭栽倒在地上。
從風城逃出來的不止他一個人。
在他身後，東北軍的軍政大員們陸續抵達錦州。
他們像一群被洪水衝散的螞蟻，各自掙扎著爬上了岸，然後在這座遼西小城裡重新聚攏。
楊宇霆坐在少帥右手邊第三把椅子上，腰背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像一塊生鐵。
他是在日軍進城前一刻鐘從風城北門撤離的，走的時候連家都沒回，只帶了一個公文包和一把配槍。
他的妻子和兩個兒子還留在風城城裡，到現在生死不明。
但他坐在那裡，一個字都沒有提自己的家人，只是雙手抱在胸前，目光陰沉地盯著對面的牆壁。
常蔭槐坐在他旁邊，不停地用一塊已經髒得看不出顏色的手帕，擦著額頭上的汗。
張作相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是張作霖的結拜兄弟，在東北軍裡輩分最高，威望最重。
從風城逃出來之後，他幾乎沒怎麼說話。
其他人爭吵的時候，他就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默默地承受著什麼。
王以哲站在門口，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于學忠站在王以哲旁邊，他是少帥的嫡系，從風城一路護送少帥逃到錦州。
他手裡攥著一份剛收到的電報，還沒有來得及遞給少帥。
少帥抬起頭來，目光在議事廳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楊宇霆身上。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
“宇霆，鬼子那邊......有沒有回覆？他們願不願意和談？”
楊宇霆轉過頭來，看著少帥。
他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鄙夷，只有一種深深的失望。
從少帥還在穿開襠褲的時候他就認識他了，看著他從一個滿地亂跑的孩子長成少帥，長成東北軍名義上的統帥。
他曾經對這位少帥寄予厚望，認為他雖然年輕，但聰明、有見識、受過新式教育，能夠帶領東北軍走出一條不同於老帥的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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