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低下頭，但楊宇霆的目光像鉤子一樣，勾住了他的眼睛，讓他無處可躲。
他當然不能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當時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活命。
父親張作霖被炸死才兩個月，他親眼看到他父親的靈柩，停在大帥府的正廳裡，白幡黑幔，香火繚繞。
每天晚上他都會夢到他父親臨死前的樣子，夢到皇姑屯爆炸的火光。
他不想死，他才三十歲，他的人生還沒有開始。
所以當鬼子的炮彈，落在大帥府東南角的時候，他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
但這些話他不能說。
說出來，他這個少帥就徹底完了。
楊宇霆沒有等他的回答。
他轉過身，面對著議事廳裡所有的將領，聲音驟然拔高：
“風城是東北軍的命脈！老帥在風城經營了二十年，建起了全中國最大的兵工廠，風城兵工廠！”
“那裡面的裝置是從德國克虜伯進口的，能造步槍、機槍、山炮、榴彈炮，一年的產量能裝備兩個整編師！”
“老帥花了多少心血？用了多少錢？現在我們一槍沒放就把它送給了鬼子！”
他猛地轉過身來，手指幾乎戳到了牆壁上的地圖，聲音微微發抖：
“還有物資！北大營倉庫裡的糧食、被服、彈藥，火車站貨場上的軍需物資，那些都是老帥積攢了半輩子的家底！現在全成了鬼子的戰利品！”
“鬼子會拿我們的槍來打我們，拿我們的炮彈來炸我們，吃我們的糧食來追著我們跑！”
他的拳頭落在牆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牆灰簌簌地往下掉。
議事廳裡所有人都低著頭，沒有人說話。
常蔭槐停止了擦汗，握著手帕的手垂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張作相依然閉著眼睛，但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王
楊宇霆轉過身來，重新面對少帥：
“少帥，就算我們還有幾十萬大軍，沒有兵工廠補充槍支彈藥，沒有倉庫補充糧食被服，這仗怎麼打？”
“用拳頭去打鬼子的坦克？用牙齒去咬鬼子的機槍？”
少帥只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當眾扇了幾十個耳光。
他的手指掐進了自己的掌心裡，指甲蓋下方滲出了血絲，但這點疼痛比起他此刻心裡的羞恥感，根本不算什麼。
于學忠終於看不下去了。
他大步走到楊宇霆和少帥之間，用身體擋住了楊宇霆的視線，聲音冷硬：
“楊總參議，你說這些有什麼用？風城已經丟了，再罵少帥一百句，風城能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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