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 年秋,周克華勞教期滿,從武漢回到沙坪壩井口鎮的家。
他的勞教通知早寄到過老家,鎮上多少有風言風語,父母心裡也清楚,只是全家都心照不宣,從來不提這茬事。
兩年沒見,他更黑更瘦,話更少,進門放下包,喊了聲 “爸”“媽”,就沒再多說什麼,父母也沒提他犯的事。
這次他沒回碼頭扛貨,而是在鎮上建材廠找了份裝卸工,依舊早出晚歸,獨來獨往。
裝卸工活重,錢少,一袋水泥五十公斤,一天要扛上百袋,他的肩膀磨得紅腫脫皮,卻從不抱怨。
每次發了工資,他全數交給母親,自己只留幾塊煙錢。
鄰里背後有人議論,說勞教回來的人果然改變不少,但當他的面卻也都客客氣氣,沒人提那檔子事。
他當然知道聽到了那些閒言碎語,但毫不放在心上。
他有他自己的心事。沒人知道他貼身的工裝口袋裡,總揣著皺巴巴的紙片,沒人的時候他就掏出來,用鉛筆頭畫路線、標時間,都是勞教兩年裡在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東西。
他從來沒打算扛一輩子水泥。靠賣力氣,永遠翻不出這江邊小鎮,以後自己的兒子還得走他沒出息的老路,他不甘心。
1995 年,經遠房親戚介紹,他認識了鄰鎮的羅紅。
姑娘本分話少,臉圓圓的。介紹人隱約向她提過一句 “小周以前年輕不懂事,在武漢犯了點錯,勞教了兩年,現在踏實了”,她也聽過村裡幾句閒話,可相了兩次親,看他做事穩當、話少肯幹,不偷奸耍滑,也就沒往心裡去。
都是窮苦人家出身,誰沒個走彎路的時候,踏實過日子就行,她是這樣想的。
年底他們就辦了婚禮,簡簡單單三桌酒,都是兩邊親戚。周克華全程陪著敬酒,話不多,喝了也不鬧,遞煙、點頭,禮數週全,像個合格的丈夫。
新婚夜燈滅了,羅紅躺在他身邊,小聲跟他說:“以前的事都過去了,以後好好過日子就行。” 他
悶了半晌,胸腔裡回出一聲 “嗯”,就沒再多說什麼。
他沒向她謝謝她的理解和寬容,沒剖白自己的心聲,也沒承諾。
偷東西的事,勞教的事,還有腦子裡那些接下來人生規劃的草圖,他半字沒提。
從成家第一天起,他就把一半的自己藏在了影子裡。她遞了臺階,他就接著,至於心裡藏的那些東西,他打算一輩子都不讓她知道。
1998 年,他們的兒子出生。家裡多了哭聲,也多了填不滿的開銷。
奶粉、衣服、往後的學雜費,像細碎的石頭,天天往他的心上壓。他下班回家更沉默了,常蹲在院壩的石坎上抽菸,盯著地上的螞蟻搬家,能盯半小時。
地上菸蒂扔了一圈,火星明滅,像他心裡壓著的念頭。
羅紅勸他跟村裡人去廣東進廠,流水線雖然苦,但掙得多。
他卻搖了搖頭說: “廣東人雜,不去”。
他心裡裝著另一條路。勞教時老鬼說的那句 “雲南有路子搞硬貨”,像顆種子,埋在心裡快六年了。從前還有一絲顧慮,現在有了家有了兒子,他覺得必須搏一把了。他覺得打工打十年,是給不了妻兒一個像樣的日子的。
1999 年冬,他跟家裡人說,雲南有朋友做建材生意,喊他過去幫忙,能掙大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