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要從江西九江說起,從 1974 年那個飄著煤煙味的春天說起。
九江石油化工公司的家屬大院坐落在長江邊上,一排排紅磚平房順著坡勢排開,牆根下種著冬青,院中央豎著根水泥杆子,上面架著大喇叭,早中晚準點放廣播。
職工食堂、子弟學校、澡堂、供銷社都擠在一個院子裡,全院幾百戶人家,抬頭不見低頭見,誰家晚飯炒個臘肉,半條巷子都能聞著味。
勞榮枝就出生在這裡。
她的父親是維修車間的普通維修工,每天一身油味下班,話少,手粗,家裡家外都聽母親的。
母親是家屬工,在職工食堂幫著洗菜打飯,賺點零錢補貼家用。
她上面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她是家裡最小的孩子。名字是父親翻著族譜取的,“榮” 是家族輩分,“枝” 是盼著她像樹枝一樣開枝散葉,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她家裡條件一般。父親拿死工資,母親打零工,三個孩子都要讀書吃飯,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但勞榮枝從小就出挑,眼睛大,皮膚白,嘴甜,見了院裡的叔叔阿姨主動打招呼,聲音脆生生的。大院裡大人都誇老勞家小女兒懂事、長得俊。
上學了,她是子弟學校裡最出風頭的學生。
她的成績年年考第一,語文課尤其好,作文經常被老師抄在黑板上當範文。
她還會跳舞、會彈風琴,學校文藝匯演永遠是她領舞,穿著白襯衫、藍布裙子,站在隊伍最前面,腰桿挺得筆直。
但她心裡藏著自卑。
她穿的外套是姐姐穿小的,袖口磨起了毛邊,鞋子是撿哥哥的解放鞋,鞋尖踢破了,母親用同色的布補了補丁。
同桌是廠長家的女兒,有印著卡通圖案的新書包,有帶香味的橡皮,還有按一下就出鉛的自動鉛筆,她都沒有。
但她從不跟家裡要。從小她就懂事,也敏感。她知道家裡窮,所以讀書格外用功,想用成績爭口氣。
那時候她還相信,只要好好讀書,就能過上不一樣的日子。
1989 年,勞榮枝初中畢業。
她的成績排在年級前三,考重點高中、將來上大學完全沒問題。她自己也想讀高中,想考去北京或者上海,去看看大院以外的世界。
一天晚上,家裡開了個家庭會。
母親一邊補衣服,一邊慢悠悠跟她算帳:兩個哥哥都還沒結婚,彩禮、房子都需要錢;讀高中考大學還要七八年,家裡供不起。而九江師範是中專,讀三年就畢業,包分配,出來就是國家正式老師,鐵飯碗,還能早點掙錢幫襯家裡。
結論就是讓她去讀師範中專當老師。
她跟母親吵了一架,把自己關在房裡哭了一晚上。枕頭都哭溼了半邊,但最後還是妥協了。
她知道家裡的難處,也知道在這個家裡,兒子的婚事永遠比女兒的前途重要。
於是她上了九江師範學校,學小學教育專業。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她一點也不開心,把通知書壓在枕頭底下,面朝牆躺了一下午。
這是她人生裡第一次,明明有更好的選擇,卻只能選那條 “最划算” 的路。
到了師範學校,勞榮枝依舊是風頭人物。
成績好,文藝好,長得又漂亮,追她的男同學很多。有寫情書夾在課本里的,有堵在宿舍樓下送早飯的,還有為了她跟人打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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