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梅菲爾區那間舊廠房門口，出現了自它被租用以來的第一次排隊。
幾輛黑色轎車依次停在街邊，穿著得體，妝容精緻的太太們從車上走下來，在廠房門口互相打招呼，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她們都是昨晚那場慈善晚宴上的賓客，或者是聽說了訊息後透過各種關係輾轉找過來的。
她們的目標只有一個。
那件三千歐元大衣。
沈清歡站在廠房門口迎接她們。
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色長褲，頭髮鬆鬆地紮在腦後，手上還沾著一些顏料，顯然剛才正在和染色匠人一起工作。
她沒有刻意換上接待客人的衣服，因為她想讓這些人看到的，不是一件精心包裝的商品，而是奢侈品誕生的過程。
“各位夫人，請隨我來。”
她沒有先帶她們去看面料，而是帶她們走進了廠房後面的工作區。
五位老匠人正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著，麥克萊恩先生坐在織機前，梭子在經線之間來回穿梭，發出規律的咔嗒聲。
染色匠人正在攪拌一鍋冒著熱氣的染液，空氣中瀰漫著植物和草本特有的氣味。
皮革工匠在一塊牛皮上畫著切割線，手中的刻刀穩得像外科醫生的手術刀。
刺繡師正俯身在繃架上，用細如髮絲的絲線繡著一朵拇指大小的薊花，蘇格蘭的國花，也是利物浦家族徽章上的元素之一。
沈清歡站在一旁，看著那些太太們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某種接近於敬畏的東西。
她們中的大多數人，這輩子從未見過一件衣服是如何從原料變成成品的。
她們只知道在商店裡付錢，拿貨，卻從未想過，那些擺在貨架上的衣服背後，有這樣一雙雙佈滿老繭的手，有這樣一臺臺吱呀作響的織機，有這樣的時間和耐心。
“這臺織機，”
沈清歡走到麥克萊恩先生身邊，輕輕指了指那臺老舊的木質織機，“是麥克萊恩先生的祖父傳下來的，已經用了一百多年。這臺機器織出來的呢絨，每米的經緯線密度是機器織物的三倍以上，這意味著它更密實，更耐用，也更柔軟。”
“但代價是，很慢，特別的慢，每根線都用了時間去沉澱。”
她走到染色匠人身邊，繼續說：“這些染料的原料，是這位先生從英國各地採集的植物。”
“蘇格蘭的荊豆，約克郡的茜草，康沃爾的核桃皮，每一種顏色都需要經過反覆的浸泡，煮沸，晾曬，有些顏色甚至需要重複染色七八次才能達到最理想，最自然的狀態。”
她走到刺繡師身邊，指著那朵正在成形的薊花：“這朵花，純手工刺繡，需要大約三天的時間。”
“如果用機器繡，只需要三分鐘。”
廠房裡安靜了片刻。
一位侯爵夫人輕輕開口說了一句：“我從來沒有想過，一件衣服可以花費這麼多的時間和心血。”
沈清歡沒有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