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有化公告發布的第二天，倫敦的天氣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下雨的樣子。
沈清歡一大早就到了斯賓塞集團總部的辦公。
她讓人把窗簾全部拉開，儘管沒有陽光，但充足的自然光至少讓房間看起來不那麼沉悶，她正在翻閱艾米整理好的斯賓塞集團各部門人員名單，桌上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她不認識的號碼，歸屬地顯示的是法國南部。
沈清歡看了一眼，沒有立刻接。
她讓電話多響了兩聲，然後才拿起手機，劃開接聽鍵，放到耳邊：“你好，哪位？”
對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拉長的，懶洋洋的腔調，像是剛從午睡中醒來不久，又像是在炫耀自己悠閒的生活方式：“伊芙琳侄女，是我，理查德叔叔。好久沒聯絡了，你還好嗎？”
沈清歡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理查德·辛克萊·韋斯特。
她父親的遠房表親，論血緣關係要追溯到曾祖父那一輩才能扯得上。
此人她見過幾次，都是在家族聚會上，一個永遠穿著亞麻襯衫，端著雞尾酒，在人群中高聲談笑的中年男人。
他在斯賓塞集團沒有任何實際職務，也從未參與過任何經營管理，但他手裡確實捏著百分之零點八的股份，那是多年前老利物浦伯爵看在親戚份上低價轉讓給他的，算是給這個不成器的遠房表弟一份穩定的分紅收入。
“理查德先生。”沈清歡的語氣保持著禮貌，但已經沒有了溫度，“有什麼事嗎？”
“哎呀，伊芙琳，你怎麼這麼見外？叫我理查德叔叔就好了嘛。”理查德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一種自以為親切實則令人不適的熱絡，“我聽說你把斯賓塞集團收購了，恭喜恭喜！真是虎父無犬女，你父親在天之靈一定很欣慰。”
沈清歡沒有接他的話，只是重複了一遍：“有什麼事嗎？”
理查德的笑聲頓了一下，顯然對她的冷淡有些不適應。
但他很快就調整了過來，清了清嗓子，語氣變得稍微正式了一些，但仍然帶著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優越感：“是這樣的，伊芙琳，我看到了你那個私有化公告，十二點五歐元一股，對吧？我覺得這個價格不太合適。”
“你覺得哪裡不合適？”
“哪裡都不合適。”理查德的語氣變得理直氣壯起來，“斯賓塞集團是一家百年老店，品牌價值擺在那裡，怎麼能用這麼低的價格就把小股東的股份收走呢？我諮詢了我的財務顧問，他認為斯賓塞集團的合理估值應該在四十億歐元以上，折算下來每股至少二十三歐元，你這個十二點五歐元的價格，簡直是在趁火打劫。”
沈清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際線上，沒有立刻回答。
她等理查德把話說完，然後又等了大約兩秒鐘，才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唸一份天氣預報：“理查德先生，斯賓塞集團目前的市值是二十五億歐元出頭，股價長期在十歐元附近徘徊，最近是因為我的要約收購才被拉高到十二歐元以上的。”
“你說每股值二十三歐元，請問你的財務顧問是根據什麼模型算出這個數字的？品牌價值？斯賓塞集團的品牌價值在過去三年裡縮水了百分之六十以上。資產淨值？公司目前的負債率已經超過了百分之七十。未來現金流預期？過去六個季度連續虧損，現金流為負。”
“如果你的財務顧問能用一個合理的估值模型算出二十三歐元的目標價，我很樂意請他來做斯賓塞集團的CFO，畢竟我們需要這樣的人才來扭虧為盈。”
電話那頭沉默了。
理查德顯然沒有預料到沈清歡會對財務資料如此熟悉，更沒有準備好應對這樣一番有理有據的反駁。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換了一種策略，語氣變得強硬起來：“不管你怎麼說，反正我覺得價格太低了，我已經聯絡了幾位和我有相同看法的小股東，我們合計持股百分之三點七。根據《城市法典》的規定，我們有權利要求公司成立一個由無利益關聯董事組成的獨立委員會，聘請第三方財務顧問來評估你的要約價格是否公平合理。如果你不配合，我們會向併購委員會提出正式申訴。”
沈清歡聽完，沒有表現出任何慌張或憤怒。
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然後問了一句：“還有別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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