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馬亮和劉闖的鼾聲此起彼伏,一個像拉風箱,一個像鋸木頭,倒是配合得挺默契。
王振華坐在煤油燈旁邊,寫了一會兒《肖爾布拉克》的開頭,鉛筆在稿紙上劃拉了幾百個字,看了看,又覺得不滿意,便擱下了。
他靠在床頭上,盯著桌子上映著的燈光看了一會兒。
肖爾布拉克這個故事太簡單了了,但正因為簡單,一時間反而不知道從哪兒下筆最合適。
幾萬字的短篇小說不是一天兩天能磨出來的,相比較小說改編電影,從電影反推小說有優勢也有劣勢。
再加上現在訓練的強度還在逐漸加大,他實在沒有大段整塊的時間靜下心來打磨文字。
但稿子不能不寫。
朱霖還等著看,再說現在基礎代謝上來了,也不能總這麼蹭別人飯,而且——他摸了摸枕頭底下那個信封,又空了,講義氣是得花錢的,剛裝滿了今天發的十五塊八毛錢。
一秒鐘沒捂熱乎又消失了。
靠工資就是個溫飽,這個年月想有個合法收入,稿費就是最大的一筆合法來源。
總不能去天安門賣藝吧,天安門倒是有賣梨的,他又不會胸口碎大石。
肖爾布拉克寫了又寫始終確定不好開頭,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不如先寫一個短篇,那種短小精悍的,千八個字的那種,先投出去試試水。
他思前想後,目光落在桌角那張寫著村裡電話的紙條上。又想到今天下午那些老拳師圍著罵他的場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拳峰上的繭子、指節間的舊傷、手腕上紗布勒出來的那條細細的白印。
這具身體的原主王小虎,從小在王家村長大,爹孃死得早,吃百家飯穿百家衣長大。
既然那幫老拳師非要拿“八極傳人”的身份來壓他,那他索性就把這層皮扒下來,揉進故事裡。
他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一個畫面——一個沉默寡言的農村男人,不識字,不練套路,但村裡誰家出了事,他都會默默地出現在那兒,用一雙粗糲的大手解決問題。
原身的父親不是什麼大俠,就是一個普通的、會點拳腳的、見不得別人受欺負的鄉下漢子。
這個形象跟原主王小虎記憶裡那個模糊的父親輪廓有點像。
王振華幾乎都想不起來王小虎的父親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模樣、怎麼死的。
但原主殘存的記憶碎片裡,總有那麼一個片段——一個高大的背影擋在門口,外面幾個醉醺醺的漢子叫嚷著要進來鬧事,那背影站了一會兒,外面的人就沒聲了,走了。
煤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把影子拉得老長。
王振華捏著鉛筆,在稿紙上寫下“我的父親”四個字。
筆尖劃過泛黃的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極了那年冬天,父親推著那輛破木輪小平車,在泥地上碾過的聲音。
該怎麼形容我的父親呢?
他是個武人,也是個苦力。在那個忍飢挨餓,連肚子都填不飽的年代,他那一身硬橋硬馬的功夫,換不來半斤棒子麵,卻換來了一身的毛病,暗傷。
我七八歲那年的冬天,冷得邪乎。西北風像刀子一樣刮過,颳得人臉生疼。那天清晨,天還沒亮透,我就跟著父親去村邊拉燒磚的泥土。
父親是個沉默寡言的漢子,一輩子沒說過什麼漂亮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