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我拉著那輛破舊的木輪小平車走在前面,他在後面推車,車斗裡的土裝得滿滿當當,像一座小山。
回家的路要經過一個大陡坡。父親彎著腰,雙手死死攥著車把,肩膀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就在那一瞬間,車輪打滑了。
“轟隆——”
一整車的土疙瘩砸在了他身上。
我嚇得魂飛魄散,撲過去的時候,他仰面躺在冰冷的黃土地上,嘴巴大張,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好半天喘不上氣來。
我以為他死了,帶著哭腔喊他。
他卻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慢慢爬了起來。他拍了拍身上的黃土,像沒事人一樣,轉過頭對我說的第一句話竟是:“別跟你媽說。”
那一刻,我看著他被凍得通紅的臉和微微顫抖的雙腿,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知道,他不是不疼,他只是怕母親跟著揪心,怕這個本就艱難的家再添一絲愁雲。
後來,我長大了,也沒離開那片土地。
生活的艱難的,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心裡其實是不滿的。
我不滿父親的普通,好像我也註定只能這般普通,我不滿他的沉默,好像我也只能像他一般碌碌無為。
可是,當我打著和他一樣的功夫,走著他走過的那幾畝田地,終於離開了故土。
終於有一天,我用肩膀背起了這沉甸甸的日子。
我才知道生活是有多麼不易。
我恍然明白,那輛翻倒的木輪車,那份生活的重量,從此就壓在了我的命裡。
他沒有驚天動地的偉業,也沒有力拔山兮的武功。但他用血肉之軀,扛住了生活的傾軋,把苦水嚥進肚子裡,把脊樑挺成了山。
他,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大俠。
王振華停下筆,天邊已亮魚肚,堅實的手腕也有些發酸。他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沒有改一個字。
字很醜,文字很糙,有些句子不順暢,標點符號可能用得也不對,但兩世為人的感情是有的。
他把稿紙仔細疊好,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在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寫下名字:《我的父親》
猶豫片刻寫下來另一行字:一個有些平凡的大俠。
聯絡地址,燕京市業餘體校(什剎海體校)庫房管理員,王振華。
王振華吹滅了煤油燈,和衣躺在炕上小憩一會。
他知道,這篇文章投出去,也許大機率會石沉大海,也可能會被那些習慣了宏大敘事的編輯們嗤之以鼻。
他曾經只是一個運動員,他不明白在文學的道路上能否獲得認同,但他也不在乎!
他只是想試試,在這個剛剛甦醒的年代,除了傷痕和控訴,還有沒有另一種聲音,能被聽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