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外十里莊園，暴雨初歇。
渾濁的洪水早已退去，放眼望去，數百畝試驗田盡是一片泥濘與腐爛的殘枝敗葉。
棗祗卷著褲管，赤著雙腳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黏稠的黑泥裡。
他兩手握著一把木鋤，用力刨開淤塞在引水渠口的爛泥，汗水混著泥漿淌進衣領。
“元嗣！把那邊的擋水石板再往上提兩寸！”
韓浩正帶著兩百名徵調來的民夫，將五十包沉重的麻袋抬進一間通風棚屋。
棚屋地面鋪著厚厚的乾草，五十袋神種碼放得整整齊齊，周圍甚至撒了一圈防蟲蟻的生石灰。
“都輕著點放！碰壞了一粒，砍了你們的腦袋都賠不起！”
韓浩扯著嗓子大吼，健壯的身軀上沾滿了草屑與泥星。
棗祗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那捲絲帛手冊，展開對著上面的內容仔細比對。
“手冊上寫得明白，育苗田需翻耕三次，泥爛如膏，平整如鏡，水深不超過半寸。”
幾名路過的老農扛著斷裂的木犁，駐足在田埂邊指指點點，發出陣陣嗤笑。
“這兩個外鄉後生怕是失心瘋了，大水剛退，地力全廢，竟把上好的稻種往水裡泡！”
“可不是嘛，泡出芽來也是爛在泥裡，白白糟蹋稻種！”
棗祗充耳不聞，抓起竹籌插進泥地中測量土溫，轉頭吩咐身旁的農夫。
“按手冊記載，溫水浸種需滿兩日，待露白破殼方可下泥，去把灶上的柴火撤掉兩根，水溫切不可過燙！”
韓浩大步跨過泥埂走過來，一屁股蹲在木桶旁，掬起一把飽滿圓潤的金色稻種，兩眼直放光，壓低聲音道：
“棗兄，方才那些老莊稼把式在邊上嚼舌根，說咱們這是糟蹋祖宗傳下來的耕法。
可我瞅著這手冊上的圖文，步步暗合陰陽生克之理。
若此物真能如手冊所言畝產千斤……到秋收之時，咱得向朝廷要多少座倉廩才裝得下？”
“少聽那些閒漢嚼舌根，先莫要誇口。”
棗祗小心翼翼地將絲帛圖譜重新裹進油布揣入貼身衣襟。
“天下大飢，滿朝公卿閉門清談，唯有陛下不問出身，將這等奪天地造化的神物全權託付給你我這兩個白丁微末之臣。
若是秋後收不上萬石神糧，不用蘭臺那幫御史動筆彈劾，你我二人自個兒提頭去嘉德殿給陛下謝罪！”
洛陽大內，承明偏殿。
簷溜滴答作響，尚書檯小黃門與錦衣衛百戶踩著溼漉漉的石階，將城外農情簡報火速送入前廷。
殿內檀香嫋嫋，劉宏歪坐在錦榻邊緣，手裡抓著半個烤得焦黃脆嫩的胡餅啃著。
一隻戴著金鈴錦圈的細犬蹲在龍榻下方，眼巴巴地昂著狗頭，哈喇子流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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