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孫莉的工牌出現在前臺。金屬夾還泛著冷光，照片上的女孩面容平靜，像只是被調去了別的部門。
財務部的那堆檔案在晨會開始前被重新整理歸檔，新來的實習生被告知“這摞是舊的，不用看了”，保潔阿姨路過的時候多看了兩眼，然後沉默地拖走了那塊地面上的腳印。
孫莉的痕跡被抹得乾乾淨淨。
但付佳希的手機裡還躺著那幾張照片。她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遲遲沒有劃開相簿，直到螢幕上覆了一層淡淡的指紋。
茶水間裡，五個人圍坐在那張小圓桌旁邊，付佳希把手機放在桌面上，螢幕朝上。孫莉發來的那幾張照片一一點開。
團建的審批單，四百五十萬，實際報價能壓到兩百一十萬上下。藝術品的採購單，八十萬，市場價不到六十萬。雕像一百二十萬，市價八十五萬左右。公車保險，二十五輛車，全險改成交強險，每年蒸發至少八十萬。
每一張單子的末尾，經辦人一欄都寫著同樣的名字，字跡風格一致，筆鋒凌厲，力透紙背，像是簽字的人從不覺得這些檔案會被人仔細翻閱。
“孫莉翻到了四條線。”
聞途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短暫的停頓，“公車保費、團建預算、藝術品採購，還有辦公用品那個她沒來得及發全的，光我們已經看到的，已經超過兩千萬了。每一個口子都不大，但合在一起……夠一個人死一百次了。”
“所以她死了。”付佳希說。
茶水間安靜了幾秒。
小何把那張團建單放大又縮小，反覆看了兩遍：“系統立刻彈了任務，就隔了一夜，我們所有人都收到了，系統高優先順序推薦。”
付佳希看著面板上那幾行字，忽然笑了一聲，很短，帶著一點涼意：“系統讓我們去舉報胡建仁。”
“周榮對胡建仁很不一樣。”陳亮的聲音有些發乾，“那天你們看到沒有，周榮發病的時候胡建仁一伸手他就停了。”
“系統當然知道這一點。但它還是讓我們去。”
“但完成這個任務就能提前通關。”小何皺眉，“萬一呢？萬一周榮真的不知道胡建仁吃了這麼多呢？”
聞途忽然開口，“系統彈了任務，說明這個選項就在那裡。如果我們不賭一把，就要繼續在這個副本里待下去。你們有沒有想過……S級副本的後面幾天會比前面更危險？”
付佳希沒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陽光，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我覺得不對。這個任務出來得太巧了，孫莉剛死，系統立刻就發了。像是有人在等我們拿到證據一樣。”
“所以我選擇不接。”
小何看了她一眼：“那我們就一直在副本里耗著嗎？”
付佳希的聲音很輕：“我不會接這個任務，我不會賭命。你們要是想接，我不攔著。”
聞途坐直了身體，推了一下眼鏡：“我接。富貴險中求。如果胡建仁真的吃了那麼多回扣，周榮知道以後一定會殺了他。BOSS死一個，我們離通關就近一步。”他站起來看向小何和陳亮：“你們跟不跟我？”
小何猶豫了三秒：“……我跟。”
陳亮搓了搓手：“我也跟。”
聞途點了點頭。他把手機裡的照片整理到一個資料夾裡，又讓小何把孫莉之前發過來的幾張表格截圖也彙總到一起。三個人湊在一起把所有證據串成了一條完整的鏈條，直到確認每一張都有審批簽字和金額對照，才各自把檔案收好。
聞途站起來，把資料夾夾在腋下：“我們今晚去33樓。”
付佳希看著他把資料夾夾好，帶著小何和陳亮走出了茶水間。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帶起一陣細微的風。茶水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她一個人坐在桌邊，看著窗外灰白色的三江口天空。
她有一種直覺——這三個人不會再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