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莉入職第七天，終於拿到了第一份正式活計。
主管把一摞半人高的檔案摞在她桌上時，語氣跟交代倒垃圾沒什麼區別：“整理近半年行政支出，按專案、金額、經辦人歸檔。明天下班前交。腦子別動太多，手快就行。”
孫莉乖巧地點了點頭。她前幾日在茶水間圍觀了一場針對劉洋的圍剿，那人只是多嘴問了句“怎麼東郊工程的審批單副聯不附明細”，第二天就被李鵬改帶走了。工牌現在還在前臺那鐵盒子裡摞著。
自此她就學會了在該閉嘴的時候閉嘴、該裝傻的時候裝傻。沒有活幹才是最大的風險。
然而此刻攤在桌上的第三沓，卻讓她怎麼裝傻也裝不過去了。
《公司年度團建·三亞遊》審批單，三百人預算，人均一萬五，合計四百五十萬。孫莉在上一家公司幹過行政，一週內詢過五家三亞五星級酒店的報價。她記得很清楚，那會人均配套全包——會議室、拓展、往返機票、海鮮自助晚宴、篝火晚會——最後談下來的人均費用還不到七千，還附贈了一次免稅店代金券。團購價更低。
她盯著那張單子上“1.5萬/人”的印刷體看了足足五秒。手指壓在桌沿微微收緊。按三百人算，這裡憑空蒸發了將近兩百四十萬，而這還只是其中一份單子。
她把手機抵在資料夾下緣，快速拍了照。動作沒停，翻頁，往下翻。
第四沓，周榮別墅區的藝術品採購。定製義大利畫像，經手人胡建仁，金額八十萬，她搜了近兩年的市場成交價，同等級同尺寸，大約五十萬到六十萬左右，六十萬都是溢了價的了。下一頁，定製黃銅雕像，報銷一百二十萬，市場價八十五萬左右。下一頁，古董掛鐘。下一頁，書房擺件……
每一頁的採購欄都標註著“經辦人：胡建仁”，有些甚至還貼著發票的影印件。
孫莉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這走的還是周榮的私賬。等於直接伸手往大BOSS兜裡掏錢，還掏得理直氣壯。“這人瘋了吧……”她壓低聲音喃喃了一句。
但她還是沒忍住翻了下一頁。第五沓是公車管理檔案——二十餘輛公車，品牌覆蓋賓士、奧迪、別克、豐田商務。每一輛的保險明細都只有薄薄一張紙：交強險。車損險、三者險、座位險，全都沒有。
一輛賓士全險一年大約三萬五到四萬，交強險只用交一千出頭。二十五輛車，一年省下來的保費將近八十萬。
但公司賬戶裡沒有看見任何“保險結餘”轉入的記錄。孫莉在網上查了一下那家保險公司的工商資訊，沒發現什麼明顯的異常，但那家保險公司的註冊地點，跟“三江合盛文化”那家空殼公司，隔了整整兩層樓。
孫莉按滅了手機螢幕，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嗡嗡作響的日光燈。短短兩個季度，團建、藝術品、公車保險——所有經手欄裡都是同一個人簽名。保守估計，至少兩千萬的流水消失了。
她忽然不合時宜地想：他可真敢貪啊……什麼時候我也能這麼理直氣壯地黑一回錢呢？然後她猛地回過神來，腦子鏽了，瞎想什麼呢。
她拍了最後一張照片，把手機塞進口袋，假裝整理桌面。孫莉沒有急著發訊息——她先是鎖了螢幕，攥著手機在桌下頓了三秒，然後開啟聊天軟體，把縮圖轉發給了付佳欣和另一個她稍微信得過的玩家。附了一行字：“我可能發現了什麼。行政開支、團建、公車保險、藝術品採購，全都有問題。有證據。”
訊息發出去不到三十秒，她還沒來得及放下手機，主管的聲音已經從頭頂砸下來了：“孫莉。”她猛地抬頭。
主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她身後，視線落在她面前還沒來得及關掉的電腦螢幕上——那家註冊地址與保險公司重疊的空殼公司的工商頁面還大喇喇地亮著。主管沒有問她在做什麼，也沒有生氣發火。
他只是很平靜地看著那頁螢幕，平靜地看了大約三秒。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放在她桌上。
列印好的，落款處蓋著一枚鮮紅色的章——董秘辦，胡建仁。
“資訊安全規定第四條——未經授權擅自查閱、複製、傳播公司機密資訊者，視為嚴重違紀，立即解除勞動關係。”主管的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疲倦，“你也簽過員工守則。應該知道這一條。”
主管的口袋已經無聲地震動過了。董秘辦是全程聯網的，任何對非本部門資料的任何反覆調取都會留下記錄。而記錄同步的最終埠是胡建仁的桌面終端。
“手機交一下。”主管伸出手。孫莉沉默了兩秒，把手機遞了過去——她已經把那些照片發走了。主管接過手機息屏放進口袋裡。
與此同時走廊盡頭傳來了那陣熟悉的腳步聲，不急不慢的，是李鵬改那種沉穩的、帶著公事公辦意味的步子。他手裡拿著工牌回收單。李鵬改站在她工位旁邊，沒有多餘的話：“走吧。”
孫莉站起來。她最後看了一眼電腦螢幕上那個還沒關掉的“三江合盛文化”的公司頁面，那一瞬間她似乎看到了什麼——但很快被李鵬改擋住了視線。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終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她跟著李鵬改往走廊盡頭走了。走出大約七八步的時候，她的身體忽然頓了一下——像是某種事先寫好的指令在後臺被觸發了。她的呼吸停了，關節微不可察地凝滯了一下，然後像一盞被關掉了開關的燈，極其安靜地倒了下去，沒有掙扎，沒有碰撞聲。
李鵬改在她落地前一步接住了她，動作利落熟練，像做過很多次了。他把她扶正，靠著牆邊放平，然後拿起對講機低聲說了一句：“三樓財務部，一個人事登出。已處理。”他把對講機別回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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