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胡建仁本身也屬於周榮的東西呢？如果胡建仁是他的人，那胡建仁拿回扣就等於……自己的東西拿自己的東西？
她在本子上寫下這行字：“自己的東西把自己左邊口袋的錢放進了右邊口袋。換了個位置，但還是他自己的。所以不觸發規則。”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錢進動的是別人的錢，他拿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所以觸發規則，死。胡建仁拿的是周榮的錢，但胡建仁本人是周榮的人。一個屬於周榮的人，拿屬於周榮的東西——左手換右手，沒有外人入侵主人領域的動作。所以規則不觸發。”
她在“屬於周榮的人”下面畫了兩道橫線，用力到筆尖幾乎把紙劃破。
她接著往下寫：“所以胡建仁拿錢的時候，不是在偷。他是在“自己的東西”的範疇內，把自己的錢換了一個存放的方式。周榮不會覺得自己的東西被冒犯了，因為胡建仁本身就是他的一部分，擴大意義上的“自己的東西”。錢進不一樣，錢進是外人，外人拿主人的東西，叫偷。自己人拿自己的東西，叫過日子。”
她寫到“過日子”三個字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輕聲重複了一遍：“……過日子。”
她想起那些在現實世界裡見過的情侶——給鑰匙、給許可權、把對方放進自己的生活半徑裡，讓對方的指紋能開啟自己的手機。
周榮對胡建仁做的，其實也是同一件事，只不過放大到了一個怪談的規模。給工牌、給通行權、給所有檔案的最終解釋權、讓他在全樓橫著走，讓他拿走幾百萬像拿走兩盒餅乾一樣輕鬆。
這種行為，在現實世界裡有一個統一的名稱：過日子。
她合上筆蓋，靠在隔間的牆壁上，把剛才寫的東西重新看了一遍
。然後她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她一直以為自己在一個“正經”的無限流副本里。
但正經無限流的核心是規則——規則凌駕於一切之上，所有人在規則面前平等，情感不能凌駕於規則。
三江口明顯不是這樣的，規則在這裡是被周榮和胡建仁的關係踩在腳下的。規則是他們用來篩選、戲弄、處理玩家的工具，而不是約束他們自己的鐵律。
這個世界可能不是正經的無限流。
正經無限流——規則高於一切，沒有人情，沒有例外。另一種無限流——規則只是背景，核心是感情關係，世界圍繞著主角的感情線運轉。
她在另一種無限流下面畫了兩道橫線。如果這是個感情驅動的副本，那所有任務、所有規則、所有死亡——全是周榮和胡建仁夫妻生活的背景板。
玩家的命不重要，他們倆開心最重要。我們以為自己在闖關，實際上只是在這兩口子的公司裡當免費試用期員工，還是不需要花錢僱傭的那種。
她把這個推測和前面那幾頁的筆記對照了一遍，確認邏輯鏈條是通的。
然後她在新的一頁上寫了一行字：“不要把它當正經無限流來打。這是情感驅動的副本。核心規則只有一條——周榮和胡建仁的感情線凌駕於所有規則之上。所有想拆開他倆的任務，都是讓你去送死的陷阱。所有看起來可以利用的規則漏洞，都是他們故意留給你看的。”
她合上本子握在手裡，坐在隔間裡安靜了大概兩分鐘。外面洗手檯的水龍頭在滴水，滴答滴答，沒有人進來。她看了一眼手裡的本子，紙張上的字跡有點潦草，但每一行都是她自己寫的。
用紙和筆記錄東西的時候，腦子裡那些被認知汙染塗抹掉的細節會一點點浮現出來，像退潮之後露出的礁石。
面板可以騙她，系統可以騙她，但這個本子不會，因為是她親手寫的，一筆一劃，一個字一個字，從她自己的腦子裡過了一遍才落到紙上的。
她把筆帽蓋上，把本子塞進口袋，站起來按下衝水鍵。走到洗手檯前擰開水龍頭，低頭洗了把臉，冷水撲在臉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有一瞬間愣神，眼睛裡閃過一絲不確定，像是走在路上的人忽然停下來看了看路牌。然後她收回了視線，垂下眼瞼，擰上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推開了洗手間的門。
外面的走廊裡陽光明亮，董秘辦的視窗還亮著燈。付佳希經過的時候沒有往那個方向看一眼，她只是走回了自己的工位，坐下來，開啟電腦，繼續完成今天的工作。
也是當上朝不保夕·被拐賣版的苦命牛馬了。
付佳希坐在工位上，把當天的工作任務一項一項勾掉，滑鼠點過最後一個格子的時候，螢幕上彈出“今日任務已完成”的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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