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榮睜開眼的時候,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他記得自己被押上刑場的那天,天空陰得滴水終於結束了,可惜沒能再見建仁一面,樓梯間的一別竟是最後一面那個傻子還想把錯都攬到自己身上,孤身赴死
呵~做夢!
但現在他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天花板是暖白色的,窗簾是深灰色的,陽光從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道金色的線。
他坐起身來發現自己穿著那件最常穿的墨綠色絲質睡衣,左胸口有一小塊磨舊了的痕跡——是他靠在辦公桌上簽字時磨出來的
“醒了?”胡建仁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周榮轉頭看見他靠在床頭手裡端著一杯水,穿著同款灰色睡衣頭髮有點亂像是剛醒不久。
他看起來和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甚至更精神了一點,臉上的倦色不見了。
周榮沉默了一會兒
“你也是?”
“也是。”
胡建仁把水杯遞給他“槍響之後我睜眼就在這兒了。時間和你差不多。”
周榮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掀開被子下了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外面是熟悉的三江口街景——主幹道、對面灰白色的寫字樓、樓下那棵老梧桐樹。有人。街上有零星的人在走動,有車偶爾開過,遠處那家便利店亮著燈。
但那些人走路的姿勢有點僵硬,像是關節不太靈活,偶爾停下來站在路邊發呆,過一會兒又繼續走。車開得很慢,慢得像在找路。
整個三江口還在運轉,但運轉得有點澀,像一臺被上了油的舊機器,還能動,但每一個動作都比正常慢半拍。
“外面有人。”
“有。但不太對勁。”
胡建仁已經走到他身邊了,“我醒了之後出門轉了一圈,街上那些人不說話,反應很慢。你跟他們打招呼,他們隔十幾秒才轉頭看你一眼,然後又轉回去繼續走。像是……被簡化了。”
周榮看了一會兒,發現一隻流浪貓蹲在路邊舔爪子,動作也很慢,舔一下、停一下、再舔一下,像被按了0.5倍速播放。
“那公司裡的人呢?”
“也在。比你我在的時候還多了一些。在大廈裡走來走去,有的在影印檔案,有的在打掃衛生,有的坐在工位上一動不動盯著螢幕。”
胡建仁推了一下眼鏡,“它們看起來像是在工作,但沒有人給它們派活。它們就是……在重複以前做過的動作,像卡帶了一樣。”
周榮沒有立刻說話。他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那個慢吞吞走路的行人看了很久,那個人從街口走到便利店門口走了大約五分鐘。然後周榮說了一句:“還好你在。”胡建仁笑了一下:“嗯。我在,我會一直在。”
他們花了大概半天時間接受這件事——
世界還在運轉,但運轉得很慢,員工還在,但變得很安靜,說話要等很久才有回應,街道上有人但在走路像夢遊,大廈裡的詭異員工各自重複著已經做了無數遍的動作,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停下來問“今天吃什麼”。
一切都在動,但一切都沒有活著的氣息。
“你覺得它們是什麼?”周榮靠在董秘辦的窗臺上看著樓下大廳裡那個正在緩慢拖地的保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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