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景重現了……
周榮低頭看了一會兒那層貼在他腳踝外側的影子，然後試著把腳往裡收了收。那影子跟過去了一點，像一條正在確認邊界的觸鬚，貼著他的鞋邊緣緩緩移動，滑過的軌跡帶著一種極淺的、像是溼潤了一瞬的深色痕跡，然後在乾涸之前融回了影子的主體裡。
它的移動比周榮的觸手更安靜，像一條在深水區貼著沙地滑行的魚，不發出任何聲音，不留任何痕跡，經過的地方連灰塵都沒有被擾動。
“……它還挺粘人的。”周榮說。
胡建仁說：“它比你那些觸手禮貌。至少它不會隨便摸人腰。”
周榮說：“它現在就在摸我腳踝。”
胡建仁低頭看了一眼，他的影子確實正在貼著周榮的腳踝外側，邊緣微微卷曲，像是在找一個更舒服的姿勢貼著，沒有收緊，沒有纏繞，只是貼著。
胡建仁試著讓它離開，它過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收回去，回到他腳邊，重新變回一個普通的、靜止的影子，像一扇剛剛被關上的門。
空間重新安靜下來。風吹動牆角的枯葉。
胡建仁坐在那把缺腿的椅子上，低頭看著自己腳邊那團重新變得安靜的影子，正在慢慢地變回一個正常的、不會動的黑色形狀。周榮靠回油桶上，重新閉上眼。
但安靜的持續時間大約只維持了三分多鐘，周榮的背部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衣服下面翻了個身。
他沒有睜眼。背部那道已經合攏的裂縫重新張開了，先是邊緣泛起一層黑紫色的反光，然後是觸手尖端從裡面滑出來，比白天的時候慢一些，像是在淺睡中神懶腰，帶著一種尚未完全清醒的遲鈍。
第一條，然後是第二條，細一些的第三條也跟著探了出來。它們沒有像白天那樣展開，只是緩緩地垂落在油桶邊緣，像是剛醒來的某物正在讓自己徹底清醒。
胡建仁坐在椅子上看著它們冒出來，沒有出聲。
他的影子在腳邊安靜地鋪著，也沒有動。
但片刻之後，那層影子邊緣有一小片微微翹了起來，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吸引了注意力。它翹起的角度很緩，像一隻正在確認氣味方向的手，然後開始順著地面緩慢地滑行。
它繞過那把缺腿的椅子腿，經過空油桶的底座，一直滑到周榮腳邊，在離他最遠處的那條觸手約一掌寬的地方停住了。它沒有碰觸，像在等待一個回應。
周榮仍然閉著眼。但他的觸手停了一下，最靠近地面的那條微微抬起，像是在空氣中試探著什麼，然後它彎了下來，尖端輕輕落在那層影子翹起的邊緣上。
兩者接觸的瞬間，沒有任何聲響。那個動靜像是兩片很輕的布碰到了彼此，一次輕微的接觸，彼此感知到對方的溫度，然後錯開了一些距離。
然後觸手的尖端重新落下來，這一次比剛才低了一些，像在試探更深的地方。
影子沒有躲開，反而從邊緣延伸出一縷極細的深色絲線，像一根正在生長的藤須，纏繞在觸手靠近中段的位置。觸手停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它們沒有糾纏成結，只是保持著一種帶著留白的接觸。
觸手的尖端在影子的表面輕輕滑過，像在觸控一層比皮膚更涼的水面，偶爾停一下，像是在感知溫度。影子也回以同樣的動作，邊緣緩慢地捲起來，貼著觸手的側面，順著它的弧度滑行一段距離，然後輕輕鬆開，再重新貼上。
它們彼此在對方的表面上留下細微的痕跡，溼潤的觸碰留下的水痕在影子上停留片刻，然後被吸收融回黑暗裡；影子邊緣微涼的觸感在觸手錶面留下一道淺淡的印記，像墨水被水稀釋後滲進紙張的紋理，正在慢慢變淡但不會消失。
那八條觸手漸漸從油桶邊緣垂落下來，像是被某種更溫和的東西吸引過來的。
它們身上那些細小的眼睛有些微微張開了，在昏暗中緩慢轉動，看影子的輪廓，看它如何貼合自己的形狀，像是想記住對方的長相。
有一條觸手的尖端滲出極微量的透明液體，但在接觸到影子表面的瞬間，那種酸蝕的作用消失了，像是被中和了一樣，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影子也沒有避開那滴液體，它接住了，然後吸收了，表面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在說，它沒關係。
雜物間裡的風還在吹，但那些觸手和影子之間的互動似乎隔絕了周圍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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