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榮和胡建仁花了大約一週的時間,把三江口大廈裡的所有員工都觀察了個遍。
說是員工,其實那些東西已經不太像人了。
它們還保留著人形,但每一個都多出了一些不該有的部件——或者說,多出了一些它們自己也不完全理解的零件,像是某臺機器在長期執行之後,往自己的結構裡添加了新的功能模組。
大廈裡一共二十八層有人活動,每層大約四到六個“員工”,形態各異,行為模式也各不相同。
最先引起他們注意的是一樓的保潔員。她每天上午和下午各出現一次,推著一輛藍色的清潔車,車把手上掛著一塊已經看不出原來顏色的抹布。
她拖地的動作和普通保潔員沒什麼區別,但問題出在拖把上——那根拖把會在她彎腰的瞬間長出六條細長的、和拖把頭顏色一樣的腿,在地面上快速爬行,像一隻被拉長了的昆蟲,拖把頭末端的布條在爬行時拖出一道溼漉漉的痕跡。
等她直起身來,那六條腿又縮回去了,拖把恢復成一根普通的拖把,像是從沒發生過任何事。
周榮第一次看見的時候正在一樓大廳等電梯,隔著玻璃窗看見了保潔員的背影。他轉頭對胡建仁說:“你看到了嗎?”
胡建仁也看到了,他正在看手機,視線從螢幕抬起來:“爬得還挺快。”
他們給那個保潔員起了個綽號——“爬拖把的”。
後來他們在其他樓層陸續發現了更多有趣的東西:五樓財務部的影印機旁邊,總站著一個穿灰色西裝、戴厚框眼鏡的員工。她影印檔案的時候會彎腰湊到影印機的玻璃面板上,臉貼得很近,像是在確認什麼。
每次她按下影印鍵,機器吐出一張紙的同時,她的臉也會跟著變一下——不是變表情,是整張臉的輪廓會發生細微的變化,像是有一層很薄的、半透明的覆蓋物正在被重新塑形。
她影印十張,她的臉就變十次。她影印完之後直起身,臉又恢復成原來的樣子,像是那層覆蓋物收回了皮膚下面。
胡建仁路過五樓的時候多看了兩眼。第二天他跟周榮說起這件事,語氣平淡:“……你別說出來。我明天還要去那邊簽字。”
周榮沒忍住,還是說了:“‘影印臉’。”
“你還給它起了名?”
“總得有個稱呼。”
後來他們陸續給其他員工也起了名字:七樓有一個總是在走廊裡來回走動的女員工,走路的節奏均勻得像節拍器,但每次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都會短暫停頓三秒,像是卡住了,然後重新調轉方向往回走。周榮叫她“卡帶姐”。
九樓有一個保安大叔,站在門口朝一個方向看,永遠不會轉頭,有人經過時他的眼球會轉動,但頭部紋絲不動。
胡建仁路過他旁邊的時候,注意到他轉動的方向總是比實際目標偏移大約十五度。周榮叫他“永遠轉不過彎的保安大叔”。
他們觀察這些員工、給它們分類、記錄它們的行為模式,像是在做一份永遠不會提交的研究報告。
三江口大廈的每一個角落都在緩慢地運轉著,雖然大多數員工不說話、不交流,只是機械地重複各自的動作,但至少這棟樓裡不空曠了——有人影晃動,有腳步聲在走廊裡迴響,有影印機每隔一段時間吐出一張紙的沙沙聲。
這讓三江口顯得像一座正常的公司,而不是一座被廢棄的辦公樓,像是仍然有人在加班、有人在整理檔案、有人正在等待著什麼永遠不會到來的通知。
但不久之後,他們發現外面的世界也開始出問題了。
先是遠處的天際線,在黃昏和清晨交界的時間段偶爾會閃爍一下,像螢幕重新整理時的卡頓,只有短暫的一瞬,如果不是一直盯著同一個方向看,幾乎不會注意到。然後是夜晚變長了。
以前天黑之後大約八個小時會重新亮起來,但現在暗下去的時間越來越久,有時候整夜過去了,天空還維持著一種半暗的深藍色,像一盞被調低到接近熄滅的燈,再也不會重新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