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昇到半空之後不走了，像是被卡住了，掛在同一個位置幾個小時，既不落下也不升高，像一個被按了暫停鍵的投影畫面。
一些員工在走路的中途忽然消失了——不是倒下，不是離開，是在某一幀直接從畫面上被擦掉了，像有人用橡皮從草稿紙上抹去了一根多餘的線條，什麼都沒留下。
那隻曾經在便利店門口準時出現的貓，某天開始沒有再在原來的位置蹲著了。
有一天周榮站在33樓的落地窗前往外看，看見三江口邊緣的地面正在碎裂。
不是地震那種劇烈的撕裂，而是緩慢的、安靜的解體——像一塊薄冰在溫暖的水面上逐漸融化，邊緣一小塊一小塊地剝落，碎片往虛空裡墜落，落入遠處那片他一直以為是地平線的地方，再也沒有回來。
地面上留下一個新的缺口，邊緣齊整，像是被誰用刀切開的。
周榮看了一會兒，沒有移開視線：“它在縮小。”
胡建仁站在他旁邊，也看著窗外：“三江口在慢慢變小。”
周榮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了那些消失的員工，想起街邊那些走路速度越來越慢的行人，想起那棵老梧桐樹的葉子正在一片一片地枯萎，但從來沒有落下來過，像是被某種力量卡在了半空中。“我們也會嗎？”
“目前沒有。”胡建仁推了一下眼鏡，“我們倆是這裡唯一沒被簡化過的東西。
但如果不做點什麼，最後三江口會縮小到只剩這棟樓，然後只剩這個房間，然後——”
他沒有把話說完。周榮知道他要說什麼。他沒有讓他說完，只是轉身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了下來，聲音很平：“那就想辦法。詭異世界靠規則運轉。我們定規則，讓那些員工守規則，說不定能穩住。”
胡建仁在當天晚上開始寫規則。
他坐在董秘辦的辦公桌前面，手邊放著一杯已經冷掉的茶，在白紙上寫了七條。寫完了他讀了一遍，沒有修改，第二天早上貼在了每層樓走廊最顯眼的位置，用透明膠帶固定好。違規者“自動解除勞動關係”。
那些觸犯規則的員工，真的消失了。
一個在走廊裡原地消失，一個在影印機前停止動作，一個在保安亭裡化成了一團灰色的霧，然後散了。
剩下的員工動作漸漸變快了，走路不再卡頓了，影印機吐紙的速度恢復正常了，便利店門口那隻貓又出現了，蹲在原來的位置舔爪子，像是從來沒有離開過。
三江口的邊緣也停止了碎裂，天際線的裂縫沒有再擴張，地板的表面開始恢復成它們本來的顏色。白天和夜晚的長度恢復了正常，雖然天空還是灰色的，沒有云也沒有星星，但至少它不再往回收了。
日子就這樣不鹹不淡地過著，有詭異員工在走廊裡緩慢地走動，有周榮和胡建仁在辦公室裡隔著監控螢幕觀察它們的行為模式，給它們打分，記錄它們的新習慣，把最離譜的行為記下來留著晚上當笑話講。
有時候胡建仁會靠在周榮旁邊，指著螢幕說：“那個‘影印臉’，今天換了十二張臉。有兩張不一樣了。”周榮湊過來看：“像誰？”胡建仁想了想：“像是照著樓下那個快遞員捏的，不太成功。”
周榮說：“那它審美還行。”
胡建仁說：“還行。”
他的影子在桌角安靜地鋪著，邊緣微微卷起，和周榮垂在桌沿的觸手尖端輕輕捱了一下，又分開了，像是不經意的觸碰，像是已經成為了一種不需要確認的日常。
窗外是三江口灰白色的天空，三江口的邊緣還在，沒有繼續縮小了。
他們在33樓的辦公室裡繼續坐著，有時候說話，有時候不說話，窗外的天光一直保持著那種不刺眼的溫和的亮度。
風從縫隙裡滲進來，帶著一丁點兒不屬於室內也不屬於任何人的氣息，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正在悄悄地替他們守著一段永無止境的黃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