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子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煙燻得微黃的牙齒：“吳老闆考慮得周到，我們這些常年下鬥跑慣了的，早就習慣了用這些土法子。這淤泥塗在身上雖然又臭又黏糊，但勝在方便實用——在這戈壁灘邊上，隨便挖兩下就能找到，不用特意帶著，省得路上累贅。”
他說著抬手用胳膊蹭了蹭臉頰，原本就斑駁的泥痕又被抹開一片，顯得整張臉更花了。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吳思正那乾乾淨淨、連袖口都一絲不苟的手腕上，眼神里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但終究沒再說什麼，只是默默轉開了視線。
一旁的謝雨臣輕輕掀了掀眼皮，依舊保持沉默。
和被無三省僱傭的王胖子和潘子不一樣，他和無邪都是半道上臨時加入這支隊伍的，自然什麼準備都沒有做，一路上所用的物資全都取自阿寧隊伍裡的儲備。
而阿寧，身為這支隊伍的領隊，確實事事思慮周全。
她的行囊裡不僅備好了花露水、驅蟲藥，甚至還有應對毒蛇的血清——可惜這些她親手準備的物品，最終她自己卻一樣都沒能用上。
那個曾在越南交界雨林裡當過兵、摸爬滾打過的潘子，這個無三省手底下經驗老道的夥計，在這一趟兇險的行程裡，究竟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呢？
他們的揹包裡又裝了什麼可用的，應有的裝備和藥品呢？
吳思正沒再爭辯，只是垂下眼，將那隻繡著暗紋的香囊重新收進袖袋。
他抬眼掃過面前整裝待發的隊伍——除了他自己，所有人渾身上下都塗滿了黑褐色的淤泥，在昏黃的天光下遠遠望去，簡直像是一群剛從泥潭裡滾出來的泥人。
他獨自站在其中，衣著整潔，姿態挺拔，顯得格外突兀，格格不入。
走在最前頭的張啟靈已經走出一小段路了，他並沒有回頭，只是無聲的停住了腳，默默地等待身後的人跟上。
無邪原本想抬手拍拍吳思正的肩膀，可目光落在掌心那片汙濁的泥痕上，又默默收回了手。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自然而然的信任：“走吧，我們跟著小哥走，他認路……從來不會錯。”
“小老闆可真相信那個啞巴啊。”黑瞎子一邊說著，一邊認認真真地把那隻裝著淤泥的桶推到旁邊乾淨的地面上，動作仔細得彷彿還會有人回頭用它似的。
這才快步跟了上來，墨鏡下的嘴角勾了勾，語氣裡卻聽不出什麼情緒，“我倒是覺得……他未必那麼可信。”
雨林之中，潮溼與悶熱是常態，瀰漫的瘴氣也是常態。
然而行至半途，那原本稀薄的瘴氣竟漸漸凝成了濃重的霧氣。
霧靄瀰漫得極快，頃刻間便籠罩了四周，隊尾的人幾乎看不清隊首同伴的身影。
耳邊只餘下雨林深處傳來的，悉悉索索的蛇蟲鼠蟻爬動的細碎聲響，恍惚之間，似乎還夾雜著遠處模糊的對罵聲，那聲音飄忽不定，帶著某種難以辨別的方言口音，聽不真切。
無邪下意識地緊了緊背上的揹包帶子，右手悄然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儘管他並不擅長使刀，但指尖觸及皮革刀柄時傳來的冰涼堅實的觸感，依舊給了他莫大的勇氣。
他壓低嗓音，向身旁的人提醒道：“這霧來得蹊蹺，我估計……怕是野雞脖子又找上門來了。”
話音剛落，走在他身側的潘子猛地頓住腳步，抬手比了個“停”的手勢。他整個人瞬間貼向旁邊粗壯的樹幹，側耳凝神聽了片刻，隨即低低罵了一句：“不對，不是單純的瘴氣。前面好像有水流聲……還有別的東西，正朝我們這邊過來。”
王胖子聞言，趕緊把背在背上的洛陽鏟往下擼了半截，雙手持柄，眯起眼睛竭力向濃霧深處張望，卻什麼也看不清。只覺得那陣若有若無的爭吵聲似乎越來越近，空氣中還隱隱混入了一股奇異的清甜氣息。
他忍不住啐了一口，罵道：“這他孃的是什麼邪門玩意兒？總不能是野雞脖子把它二舅姥爺也給招來了吧？”
張啟靈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折返回來。他沒有接話，只是默然從腰間摸出一把匕首。刀身剛抽出半寸，刃面上便凝結起細密的水珠，順著冷冽的刀鋒緩緩滑落。
他抬眼掃視了一圈被濃霧封鎖的四周，伸手拽了一把無邪的胳膊，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往左邊走，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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