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飯店,是有些年頭的老飯店。
說是飯店,更是買賣古董的拍賣行,進出有正裝的傳統。衣著不合適,自有門童在前頭攔著,跟某些高檔的西餐廳要求如出一轍。
“那為啥咱們中國人的正裝非得是西裝呢?這算不算崇洋媚外啊?”王胖子大大咧咧地往大廳的椅背上一靠,他們點了一壺茶——價錢真是貴得離譜,好在桌面上那盤瓜子倒是任吃,他抓了一把,脆生生地磕著,邊磕邊撇嘴。
無邪端著茶杯,低頭瞅了瞅杯沿上的水汽,眉頭微微擰著,像是被這問題給問住了。他沉默了一瞬,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帶著點不確定:“可能……是因為民族太多吧。五十六個民族,要是都把自己的花色樣式擺出來,那場面誰看了不得亂成一鍋粥?”
旁邊上茶的小夥計捧著茶壺,臉上帶著一個得體而恰到好處的微笑,語氣溫和又不失禮貌地接話道:“像是中山裝、旗袍、長袍馬褂這類傳統正裝,我們飯店同樣予以認可。”他的目光稍稍掃過對方,像是在確認是否有人在聽,隨即又補了一句,:“只要穿著得體,我們這裡都歡迎。”
“那就是歧視漢人,思想還停留在清末民初呢!”王胖子點了點頭,越發覺得自己這番話說得在理,臉上不禁浮現出幾分自得的神色。
旁邊幾桌的客人聽了,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投來好奇的視線。無邪悄悄扯了扯王胖子的袖子,壓低聲音說:“別說了,對了,你看見我爸在哪了嗎?”
“你沒跟他約好時間嗎?”王胖子面露驚疑之色,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這還用約什麼時間?”無邪顯得頗為驚訝,彷彿對方的問題有些多餘。
張啟靈快速地環視了一圈,目光掠過在場的每一張面孔,最終在心中蓋棺定論:“他還沒來。”然而,就在這短暫的掃視中,他似乎捕捉到了一絲熟悉的身影,那輪廓和姿態隱約間勾起了一絲模糊的記憶。他微微皺眉,努力回想,卻怎麼也抓不住那個名字,那個面容彷彿隔著一層薄霧,明明近在眼前,卻又遠得無從觸及。
張啟靈皺了皺眉,失憶後的記憶總像是蒙著一層霧,那些零碎的片段怎麼抓也抓不住。他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沒再多說。
王胖子把瓜子皮往碟子裡一磕,抹了抹嘴:“要說你爸也是,說好了一塊兒來新月飯店,這臨了還玩失蹤,不會是被哪個姨奶奶勾走了吧?”
無邪瞪了他一眼:“胡說什麼呢,我爸不是那種人,指不定是路上堵車了。”
正說著,就見門口進來一個穿月白色旗袍的老太太,身邊先跟著一個年輕女人和一箇中年女人,三個人臉都很白,容貌有相似之處,應該是一家的。後頭還有拉拉雜雜,男男女女一串人。進門就往二樓包間走,經過大廳的時候,眼睛往這邊掃了一下,正好和無邪對上,還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王胖子趕緊把腦袋往邊上縮了縮,小聲嘀咕:“我的個乖乖,這老太太眼神還真尖,這看著像是認識你啊,天真。”
張啟靈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目光一直追著霍老太太的背影,直到她走過了樓梯口的拐角,才緩緩開口:“她有點,不對勁。”
無邪心裡一動,莫非,眼前這位便是傳聞中的霍老太太?
然而轉念一想,京城之地向來貴人如雲,都說城門樓上一塊磚擲下去,恐怕砸到的都不知道是哪家的皇親國戚,或是哪位名門望族的老夫人也未可知。
正琢磨著,門口又走進來一行人。打頭的兩位格外顯眼,年輕的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內搭是件粉色的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苟;年紀稍長的那位,依舊是他慣常的打扮,白色襯衫配著棕色長風衣,衣襬隨著步伐微微擺動。兩人環顧一圈,瞧見他們這桌毫無遮掩地坐在大廳中央,點了點頭,沒多作停留,順著樓梯往二樓去了。
“嘿,他這是什麼意思?”王胖子撓了撓後腦勺,手指剛觸到頭髮就察覺到不對勁——今早為了這場面,特意噴了不少摩絲,髮絲硬邦邦地黏在一起,摸起來還有些粘手。
他下意識縮回手,心裡又犯起嘀咕,恨不得立刻找面鏡子照照,確認髮型有沒有被自己碰亂,那神情活像個剛理完髮的小孩,怕被人看出半點瑕疵。
“讓我們上去?”無邪也一頭霧水,對方肢體動作表述的不清不楚,既像是讓他們繼續坐著等訊息,又像是示意他們跟上去,弄得他一時摸不著頭腦。
他皺著眉,腦子裡轉了好幾圈也沒想明白,更讓他納悶的是,他爸怎麼就跟小花攪和到一起去了?這倆人八竿子打不著,居然還能湊在一塊兒,光是想想就覺得肯定有詐。
算起來,新月飯店作為拍賣行的屬性和謝雨臣的瑞恩-羅恰德是競爭對手。就這,還給謝雨臣專門留了包間。都說同行是冤家,這其中的關係,還挺耐人尋味。
謝雨臣的包間門頭上,掛著榆木的標牌,別名“海棠居”。
“東風嫋嫋泛崇光,香霧空濛月轉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此屋取名自蘇軾的《海棠》。”引路的服務員用一首詩為他們打開了門,又送上了瓜果點心,這才離開。
“大伯,在這兒坐會兒吧?新月飯店的點心味道挺不錯的,您嚐嚐看。無邪他們應該快上來了。”謝雨臣說著,順手將一把椅子推到吳思正面前,動作自然而隨意。他隨即提起茶壺,開始從容地斟茶,茶水落入杯中,發出輕柔的聲響,抬眼時帶著一絲笑意,“您正好趁這功夫歇歇腳,待會兒他們上來,咱們聊起來也熱鬧些。”
“那可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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