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思正抵達杭州時,天光正好,陽光溫柔地灑在街道上。
不年不節的,安賢陵園顯得格外冷清,連門口的保安都少了些精神,懶散地倚在崗亭邊。
他在陵園外的小販攤前停下,花了二十塊錢買了兩束菊花,白的黃的,花瓣上還帶著人造的清晨的露水。
他捧著花,順著青石臺階緩緩走進陵園,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這裡的墓碑多半都沿著山勢整整齊齊排布,每一塊都擦得乾淨,刻著端正的生卒和姓名,活人的痕跡被好好封在冰冷的石頭裡,連風經過都放輕了聲音。
吳思正沿著碑道走了小半刻,終於在半山腰的一塊墓碑前停下了腳步。他把花放在碑前的石臺上,彎腰拂去了碑面上積的薄灰,指尖落在那三個刻得很深的字上——那是這塊碑主人的姓名,吳地厭。
碑上既沒有照片,也沒有冗長的生平記述,唯有姓名與立碑人的字樣,靜靜刻在石面。空餘之處,不見年月,不見籍貫,彷彿所有往事都被風拂去了,只留下最後的歸屬。而那一欄寫著立碑人,署名之處,清清楚楚兩個字:無邪。
吳思正站在碑前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碑面上刻著的名字上,指尖微微發顫。他從口袋裡摸出煙,熟練地點了兩根,一根叼在自己嘴裡,另一根斜斜地擱在碑前的石臺上。
青灰色的菸圈被風捲著往上飄,慢慢散進晴藍的天色裡。
他深吸一口,才輕輕開口,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老頭子,我過來看看你。”
西藏獚從他的口袋裡探出個腦袋,圓溜溜的眼睛盯著墓碑上那些陌生的字樣,似乎還帶著幾分不解。
它輕輕歪了歪頭,像是在努力辨認什麼,又像是被周遭沉靜的氛圍弄得更謹慎了些。
煙燒得很快,火頭在風裡噝噝地往前竄,一截灰白的菸灰隨即脫落,落在地上,還沒等看清,就被一陣風捲走了。
吳思正緩緩吐出一口煙,視線越過繚繞的煙霧,落在那石碑底部縫隙中悄然生出的一株野草上。那草莖細弱,葉片卻倔強地舒展著。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聲音帶著些許沙啞:“你看,你當年護著的那個小子,現在也長大了,能自己立門戶了,沒給你丟人。”像是在對誰傾訴,又像是自言自語。
他沉默了片刻,將菸蒂在指間緩緩碾滅,動作帶著幾分不自覺的用力。再開口時,語氣已沉下來,多了幾分試探和謹慎:“老三瞞了我一些事,我不知道老二摻和了沒有?你……摻和了沒有?”話說到後半句,尾音微微遲疑,似乎這問題他自己也不願深究。
“人總有一種說不清的私慾,就是瞞著,用“為你好”的名義瞞著。我這麼幹過,等你這麼幹了的時候,我好像也沒了立場去說什麼。
“我希望你們可遠離是非,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少受些波折和風浪;你們大抵也在希望我可以洗白上岸,乾乾淨淨地重新來過,不必再蹚那些渾水。可到頭來,我們卻什麼都沒有落下,既沒能護住彼此,也沒能放過自己。”
掐了煙,菊花被吳思正放在了墓碑前的大理石臺子上。他直起身,又站了片刻,揉了揉西藏獚的腦袋,才轉身順著臺階往山下走。陽光落在他的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長,一點點消失在青石板路的拐角。
剛走出陵園大門,手機就嗡嗡震了起來,螢幕上跳著張海洋三個字。
吳思正接起電話,那頭的背景音沙沙的,混著斷斷續續的風聲,聽著就像是在野外。“老吳,你到杭州了?”張海洋的聲音帶著點笑意,“我就在門口對面的茶社等你,那隻小狗帶出來了沒?我給它帶了罐頭。”
吳思正抬頭望過去,就看見茶社臨路的位置,一個穿灰襯衫的男人正對著他揮手,手機貼在耳邊,笑容懶懶散散的,跟幾十年前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居然沒什麼兩樣。吳思正掛了電話,踩著影子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那隻西藏獚一下子就從他懷裡蹦出去,湊到張海洋腳邊聞了聞,居然放下了戒備,乖乖蹭了蹭他的褲腿。
“可以啊你,這小東西什麼時候跟你這麼親了。”吳思正笑了一聲,接過夥計遞來的龍井茶,指尖碰著溫熱的瓷杯,剛才在陵園裡壓下去的那點沉鬱,總算散了幾分。
張海洋把開啟的罐頭推到小狗面前,抬頭看向吳思正,臉上的笑意淡了點:“你去看過他了?”
“嗯,去了。”吳思正端著杯子,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茶,抬眼看向對方,“你怎麼有空從長白山出來了?不守你的‘山寨版青銅門’了?”他嘴角帶著一絲調侃的笑意,語氣裡卻透著熟稔。
張海洋聞言,眉頭微微一挑,旋即嘴角揚起一抹笑意,語氣帶著幾分從容:“能造個青銅門,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他這話說得不緊不慢,像是在隨口感慨,又像是在斟酌著什麼,話裡透著幾分別樣的意味。
吳思正放下杯子,目光在對方臉上停留片刻,帶著些許好奇:“可不就是個贗品嗎?人家那是青銅,而你,碳十四都用不上,這門還是新的,還用了防鏽工藝,誰看了不覺得這假的一點都不看原版的一樣。”
張海洋默默垂下眼眸,聲音低了幾分:“沒有啊,我不是在守呢嗎?”他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理所當然的沉穩,“誰守不是守呢?~”
吳思正點了點頭,像是認同他的回答,卻又補了一句:“嗯,人是守著呢。但我可沒見過其他哪個張家人,像你這麼上心的。”他說這話時,目光帶著一絲審視,彷彿想從對方臉上找出什麼端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