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的大燈劈開漸濃的夜色，吳思正握著方向盤，指尖在冰涼的皮質方向盤上敲了兩下，副駕那隻西藏獚早就蜷成了一團，鼻子埋在尾巴里，隨著車身的顛簸輕輕晃著。
檔案袋放在副駕座位邊上，那頁泛黃的簽名露著小半形，油墨早已經在歲月裡褪成了發灰的藍色。
算起來，他跟張海洋打交道，已經快三十年了。從一開始的毛頭小子，到現在自己坐了這個位置，這人卻跟吃了不老藥似的，也是，他是張家人嘛，長生種。
一個腦子裡有個系統，知道所有故事走向的長生種。
有的時候，吳思正都在懷疑，這個人和歷史小姐到底誰更像是那個通曉所有過去的人。
民委的人從來各有各的過去，各有各的立場。
偏偏他們幾乎在同一個人，同一件事達成了一致，這便是不尋常。
這樣的一致，在近五十年裡，吳思正所知的就只有兩件事，一是目前空缺的局長人選最後花落誰家；二，則是張海洋。
沒人限制他，沒人針對他，他想要的東西幾乎就被雙手奉上，他想做的事基本都能達成，極其有趣。
吳思正私下揣度，可能是因為這個人知道了太多不能外道的東西卻沒有付出代價。畢竟歷史小姐的號稱全知是拿精神、靈魂和壽命來換的。
全知本身就是侵入了神明的領域，因為一個人著實分擔不起，被拆成了兩部分，過去與未來。既定事實的過去資料細節繁雜，會對能力的使用人造成極大的大腦負荷。
能力本身不會直接影響壽命，能力者的預期壽命通常與正常人無異。但因為別人的過往產生的長期心理壓力、情緒渲染會直接導致人格喪失。同時因為身體對能力使用也需要提供一定的能量支援，能力者的身體素質通常不會特別好。
民委內部統計，那些承載了看見過去的歷史小姐與先生們幾乎沒有活過35歲的，而今年，歷史小姐已經29歲了。
至於承載了看見未來的先知，那就更慘了。因為可以看見事情發展的無限可能，不知道多少先知，幾乎在覺醒能力的一瞬間就瘋了。大量的未來可能灌入他的腦中，根本無法分清虛幻與現實。
歷史與先知都是民委前輩從祇奪來的力量，沉沒成本與收益都不容放棄。但張海洋不一樣，他看著他們就好像看見故事裡的人，他知道的似乎也只有故事。
那些故事很多，多的交叉組成了這個世界。雖然故事只是故事，在故事之外的地方事情的發展完全不可控，但，畢竟張海洋看著並沒有付出什麼可怖的代價。
張海洋是特殊的，吳思正意識到。
而在那些故事裡，他吳思正似乎也是特殊的，所以，張海洋一直在觀察他。
有趣。
他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也在被觀察。
車窗外的戈壁往後飛掠，月光瑩白，遠處的沙丘像沉在墨裡，輪廓模糊的起伏好像海面上的波浪。
吳思正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一道深溝，腳下卻沒鬆油門，順著公路往前走。
車子開過一個岔口，擋風玻璃上突然濺了幾點泥，吳思正開了雨刮，剛刮乾淨，就看見路中間站著個穿藍布褂的老頭，背對著他揮著手，像是要搭車。
這荒郊野外的，怎麼會有走路的老頭？吳思正心裡咯噔一下，猛地踩了剎車，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尖銳的響，車停在離那老頭不到半米的地方，再晚一步就得直接撞上去。
副駕的西藏獚一下子驚醒，“汪嗚”一聲弓起了背，毛都炸了起來，對著那老頭呲著牙低吼。
吳思正攥著方向盤，指節都泛了白，剛要開口罵，就見那老頭慢慢轉了過來，臉上的皺紋溝壑縱橫，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盯著他笑了笑：“小吳，這麼著急幹什麼啊？捎我一段唄。”
吳思正盯著那張臉看了足足五秒，喉結滾了滾，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沮……司長？”
這位就是政法司那位沮司長，吳思正只在很早以前的會議上見過他幾回，那時候這人就已經這般老了，算到現在，怕不是有小十年沒見了，怎麼會孤零零站在這兒攔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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