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之淵坐在主桌最中間的位置，面色沉穩，面前放著一杯酒，從始至終沒有喝過一口。
有人來敬酒他就端起來沾一下嘴唇，放下，全程不說一個字。
時淮在他旁邊坐下來，端起面前的酒杯，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陸兄，恭喜。”
陸之淵轉過頭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沾了一下嘴唇，放下，說了一句：
“你的文章寫得很好。”
時淮聽到這句話嘴角微微上揚：“陸兄的文章寫得也很好，比我的好。”
陸之淵搖了搖頭：
“你的策論寫得比我好，尤其是那句‘賦斂急如星火，官吏猛如虎狼’，我寫不出來。”
時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燒得他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陸兄不是寫不出來，是不想寫，陸兄的文章四平八穩，挑不出毛病。”
陸之淵的手指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時淮臉上，帶著一絲審視：
“所以你這樣寫是想讓人記住？”
“不想讓人記住寫文章做什麼？”
陸之淵沉默了良久，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端起了面前的酒杯，難得地喝了一大口。
劉子衡坐在陸之淵另一邊，抱著個酒罈子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端起來就灌。
灌完了一杯又倒一杯，倒完了又灌，三杯下肚臉就紅了，話也多了起來。
他放下酒杯，一把抓住時淮的袖子，聲音帶著哭腔。
“時老弟，你知不知道我考了多少年？十五年！我從十五歲考到三十歲，考了整整十五年！”
“每年落榜，每年被人笑話，村裡人說我痴心妄想，親戚說我不務正業，連我爹都讓我別考了，回家種地。”
時淮低頭看了看被他抓皺的袖子，沒有掙開。
劉子衡鬆開他的袖子，又灌了一杯酒，酒液順著下巴流下來滴在衣領上，他渾然不覺。
“我今年要是再不中，就不考了，回家種地，我的娃我的媳婦也要跟著我種地，這輩子就這麼過了。”
“可老天爺眷顧我，讓我中了，還是榜眼，榜眼啊！”
劉子衡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滴一滴地落在面前的酒杯裡，濺起細小的漣漪。
時淮把會館準備的帕子遞過去。
劉子衡接過帕子捂在臉上，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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