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洞口被堵住的那一刻,堤壩上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沙袋一袋一袋壘上去,往外冒的渾水慢慢變細變小,最後只餘一絲清流從新夯實的泥土縫裡滲出來。
周鐵山站在堤壩上,渾身溼透,臉上全是雨水和泥漿,但他那雙眼睛一直盯著時淮。
時淮披著那件過大的蓑衣,站在雨裡,小小的身子被風吹得微微晃盪,但他沒往後退。
他奶奶站在他旁邊,一手撐著傘一手扶著他的肩膀。
祖孫倆像兩棵紮在泥地裡的樹。
天邊露出魚肚白的時候,雨終於小了。
堤壩穩住了,沒有潰,沒有決,三個村莊保住了,上千畝秋糧也保住了。
人群中有人小聲說了一句:“要不是那孩子指了位置,咱這會兒怕是已經被水沖走了。”
沒人接話。
沉默像雨後的霧氣一樣瀰漫開來,堵在每個人喉嚨裡。
王滿田扛著空沙袋從堤壩上走下來,路過時淮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他臉上全是泥,眼角還青著一塊,是昨夜扛沙袋時被木樁蹭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娃娃,那張臉在清晨的微光裡依舊駭人。
青斑密佈,紋路交錯。
可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王滿田扭頭走了,腳步比平時慢了半拍。
他身後,幾個昨夜一起扛沙袋的壯勞力也陸續從堤壩上下來。
有人經過時淮身邊的時候腳步慢了,有人下意識側了側身子讓了讓路,有人低著頭快步走過。
沒有人道謝,可也沒有人像從前那樣刻意繞出三丈遠。
一種彆扭且尷尬的情緒,開始在這些人心裡蔓延。
時淮站在原地,蓑衣上的雨水順著衣襬往下淌,匯進腳下渾濁的泥水裡。
他垂著眼簾,把蓑衣攏了攏,轉身跟著他奶往回走。
雨後的土路泥濘不堪,一腳踩下去能陷到腳踝。
時淮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的。
他的小短腿在泥地裡拔出來踩下去,拔出來再踩下去。
時老婆子走在他旁邊,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小淮,今天的事,村裡人會記著的。”
時淮頭也沒抬:“奶,記著不記著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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